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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织造局(五)

城隍庙的破窗户被夜风吹得哐哐作响,火堆里的枯枝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秦不欺靠在掉灰的神像底座上,看着蔺芃手里那块沾着血污的太微垣“玄”字令牌,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让少爷我装死?”秦不欺虽然脸色惨白,但脑子转得极快。

“孙公公现在一定急疯了。他不仅丢了‘蛊丝’,炸了暗室,还被人在他的老巢里放了一把火。如果面具人知道他办事不力,以那些邪修的脾气,他绝对活不过今晚。”蔺芃将那块令牌扔进秦不欺怀里,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清冷的弧度。

“所以,他现在比谁都害怕太微垣的高层知道这里的实情。”秦不欺瞬间接过了话茬,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如果我们这个时候,以太微垣‘更高层’的身份,给他送去一个台阶呢?”

“不仅要给他台阶,还要给他一口黑锅。”蔺芃从袖中摸出那本在暗室里顺出来的、残破的阵图册子,“那面具人不是太微垣的暗桩,他可能是另一拨人。我们就装作是太微垣真正派来查他的‘巡察使’。告诉他,面具人已经暴露了,如果想活命,就乖乖配合我们出城,把一切罪名推给面具人。”

秦不欺看着蔺芃,忍不住“啧”了一声。

“阿芃啊阿芃,少爷我原本以为我就够阴险了,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坑起人来比少爷我还狠。”秦不欺咧开嘴笑了,结果扯动了后背的掌伤,疼得直倒抽冷气。

“少贫嘴。”蔺芃白了他一眼,脸色却变得极其凝重,“这计策虽然好,但必须得有人去递话。孙公公那只老狐狸生性多疑,他若是看不到真正的‘太微垣高层信物’,是绝不会信的。”

秦不欺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半死不活的身子,又看了看蔺芃。

“我去。”蔺芃仿佛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抢先开了口。

“你疯了?”秦不欺声音陡然拔高,“你一个经脉寸断的半妖,去狼窝里谈判?那孙公公若是起了一丝疑心,你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所以,得委屈你这个‘执事大人’了。”蔺芃走到火堆旁,拿起一根还在燃烧的枯枝,走到秦不欺面前,“把外袍脱了。”

秦不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苦笑了一声,极其配合地解开了那件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的青绿长袍。

蔺芃用枯枝上的炭火,在秦不欺那件长袍的内衬上,以极快的速度画下了一道极其繁复的“星轨暗纹”。那是蔺家祖传的防伪印记,当年蔺家与太微垣打交道甚多,这些细节,只有真正的世家核心子弟才清楚。

“安伯,你拿着这件血衣,去织造局的后门找孙公公。”蔺芃将衣服递给吓得瑟瑟发抖的安伯。

“我……我去?”安伯腿一软,差点跪下。

“你是个生面孔,而且胆子小,他们不会防备你。你只需要告诉孙公公,就说太微垣的巡察使在暗道里被面具人重伤,如今命悬一线,但有要事相商。”蔺芃的语气不容置疑。

“那……那如果他要杀我呢?”安伯快哭出来了。

“他不敢。”秦不欺咬着牙撑起身子,从怀里摸出那块黑铁令牌扔给安伯,“你拿着这个。你就跟他说,‘巡察使大人说了,若是半个时辰内见不到孙公公,这织造局的秘密,就会出现在苏州知府的案头。’”

半个时辰后,城隍庙外。

一阵极其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锦衣卫的刀鞘碰撞声,由远及近。孙公公果然来了,但他极其谨慎,带了足足三十多个锦衣卫,将整个城隍庙围得水泄不通。

他自己则穿着一身便服,在两个贴身高手的护卫下,打着灯笼走进了破庙。

庙里光线极暗,只有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

秦不欺靠坐在神像下,脸色惨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副随时要咽气的模样。蔺芃背对着众人,坐在秦不欺身边,手里正拿着一张符纸,似乎在替他压制伤势。

“哎哟,仙长,您这是怎么了?”孙公公一进门,就装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快步走上前,但在距离秦不欺五步远的地方,极其谨慎地停住了脚步。

“孙公公,你演得累不累?”秦不欺睁开眼,虚弱地冷笑了一声,“本座在你的地盘上,被一个不知来路的野狗打成这样。你若是再晚来半步,本座就只能去阎王殿告你的状了。”

孙公公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干笑了一声:“仙长这说的是哪里话。那刺客委实凶悍,杂家也是拼了老命才从火场里逃出来的。这不,一听到仙长还活着,立马就带人赶来了。”

“刺客?”秦不欺忽然提高了音量,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了一丝鲜血,“孙公公,你真当本座是瞎子吗?那是你养在身边的‘面具人’!他根本就不是太微垣的人!”

孙公公脸色猛地一变,眼珠子转了转,正想狡辩。

“你不用解释。”秦不欺打断了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玄”字令牌,“本座这次来苏州,明面上是接管蛊丝,暗地里,是奉了宗主之命,来查一个吃里扒外的叛徒。没想到,这叛徒竟然养了一条想杀本座的疯狗。”

孙公公倒抽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孙公公,那面具人到底是什么底细,你比我清楚。他今天敢杀本座,明天就敢杀你灭口。”秦不欺盯着孙公公的眼睛,目光如刀,“这织造局里的蛊丝,是你炼的,暗室也是你管的。如果本座今天死在这苏州府,宗主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是面具人造的反,还是会觉得……是你孙公公在借刀杀人?”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孙公公的软肋。

孙公公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他的确怕面具人,但他更怕太微垣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高层。

“仙长……仙长明鉴啊!”孙公公“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冷汗直流,“那面具人是半年前突然找上杂家的,他手里有太微垣内门的法旨,杂家不得不从啊!杂家根本不知道他底细啊!”

“行了,起来吧。本座今天没死,算你命大。”秦不欺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本座现在伤势太重,撑不到见宗主了。你把城门打开,给本座备一辆马车。本座要连夜回玄清山向宗主复命。至于你怎么向面具人交差,那就是你的事了。”

孙公公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如果放这姓秦的走,万一他是个骗子呢?但如果不放,万一他真是巡察使,自己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蔺芃忽然站起身,转过了头。

她那张原本清冷苍白的脸上,此刻却泛起了一层极其诡异的黑气,那双眼睛里,竟然隐隐透出了一丝属于高阶邪修的猩红。

“孙公公。”蔺芃的声音变得极其沙哑,仿佛带着某种金属的摩擦音,“你当真以为,凭你那点蛊毒,就能伤到我们大人吗?”

她猛地抬起手,将那张所谓的“清心符”撕得粉碎。

“嗡——”

一道极其阴冷、却又极其纯正的高阶邪气,从她的体内散发出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清心符,而是秦不欺在云锦镇从老道士那里顺来的“蛊母残粉”。蔺芃用自己的血将这东西画在符上,虽然虚弱,却成功模拟出了蛊母那种令人胆寒的邪修威压!

孙公公被这股威压一冲,吓得连退三步,“扑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杂家这就去备车!这就去!”

看着孙公公连滚带爬地带着锦衣卫撤出城隍庙,蔺芃“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软倒在了干草堆上。

“阿芃!”秦不欺急得一把抱住她。

“没事……那蛊母残粉太毒了,反噬了一点。”蔺芃靠在他怀里,艰难地扯出一个笑,“马车……马上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