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渡的界碑前,秦不欺正扶着蔺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连赶了十几日的路,他这两条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迈出一步,脚底都传来针扎般的剧痛。水泡磨破了又长,长好了又磨破,哪怕他自诩是个吃惯了苦的江湖骗子,这半个月的日夜兼程,也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蔺芃在太微垣的清心阵里伤了根本。那一日,为了骗过岑鉴的照影镜,她强行引动体内的半妖之血去抗衡阵法。命是保住了,可代价却是惨烈的。
这一路大半的时间,她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是连话都说不出一句,只能软绵绵地靠在秦不欺怀里。
秦不欺嘴上天天骂骂咧咧,嫌弃这姑娘是个累赘,让他耽误了多少骗钱的大好时光。可真到了打尖住店的时候,他却总是第一个冲进去,咬牙把仅剩的几两碎银全拍在柜台上,换来的钱全买了老参和补药,一勺一勺地撬开她的牙关,耐着性子喂下去。
“少爷……前头就是无妄海的边界了。”
安伯背着那口半人高的樟木箱子,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跟着,两条腿直打摆子。他指着前头那块突兀立在荒野中的石碑,声音都变了调:“那界碑上的字怎么红彤彤的,看着渗人得很……”
秦不欺眯起眼睛,抬眼望去。
那块界碑不知是用什么阴沉的石头雕成,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上面“白骨渡”三个大字殷红如血,仿佛刚刚才用活人的心头血浇上去,在阴沉的天色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气。
一阵裹挟着浓烈海腥味的阴风吹过,秦不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原本以为,“白骨渡”这名字听着瘆人,多半是个荒无人烟、白骨露于野的乱葬岗。毕竟,来找谢松亭那个老怪物,他就没指望过这地方能是什么人间仙境。
可转过界碑之后,一条极其繁华的长街,竟赫然出现在眼前。
只是这繁华里,透着十二分的诡异。
街两旁挂满了白纸糊的灯笼,大白天里,那些灯笼里燃着的竟是幽绿色的鬼火。街上走动的,有断了半截胳膊、还在往外滴着黄水的汉子,有脑袋只剩半边皮、脑髓都隐约可见的妇人,甚至还有拖着长长尾巴的黄鼠狼,穿着长衫大摇大摆地逛铺子。
街边摆摊的卖的不是寻常物件。人皮面具、阴兵借道符、死人骨头雕成的骰子、还有不知名妖兽滴着黑血的心脏,应有尽有。
这里是人、妖、鬼、怪混杂的化外之地,没有王法,没有官府,唯一通行的法则,就是实力和银子。
“少爷,这地方连个活人味儿都没有,比咱们之前遇上的乱葬岗还瘆人。”安伯缩在秦不欺背后,死死抱着箱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废话,不进去怎么找姓谢的故人?”秦不欺咽了口唾沫,强撑着仙师的架子,将昏迷的蔺芃往自己背上颠了颠,用宽大的衣摆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再说了,这姑娘身上的妖气快压不住了,寻常大夫救不了她,只能找那姓谢的老怪物。”
他低头看了一眼蔺芃。那白皙的手背上,隐约能看到青黑色的妖纹在皮肤下不安地游走,像是一条随时会苏醒的毒蛇,正一点点吞噬着她的生机。
两人带着一个昏迷的人,在一众妖魔鬼怪的侧目中,硬着头皮走进了长街。
那些怪物并没有上前找麻烦,只是在秦不欺经过时,用贪婪或阴冷的目光打量着他身上的皮肉。在这白骨渡,一个没有灵力波动的凡人,简直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但或许是忌惮他身上的某种气息,又或许是觉得他太瘦,没人愿意第一个动手。
刚走过两个街口,秦不欺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一座二层木楼前,围了一大群人。木楼上方挂着一块黑漆牌匾,写着“浮生阁”三个字。
而在牌匾下方,一个穿着灰布衫的干瘦老头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独眼半眯着,懒洋洋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谢松亭!”秦不欺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画像上的脸。
画像里,这老头年轻时可是个威风凛凛的阵法宗师。谁曾想,老了竟成了这副邋遢模样,像个卖狗皮膏药的。
秦不欺连忙背着蔺芃挤进人群,走到老头面前,陪着笑脸拱手道:“谢前辈,晚辈秦不欺,是秦望舒的徒弟。家师临终前让我来白骨渡寻您,还望前辈看在家师的面子上,救救我背上这姑娘。”
谢松亭停下摇扇子的手,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了秦不欺一圈。他并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越过秦不欺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被衣摆遮住的蔺芃身上。
他忽然鼻子抽动了两下。
下一秒,谢松亭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像躲瘟神一样指着秦不欺的鼻子骂道:“半妖?!你带个半妖来我这浮生阁做什么!这妖气都快压不住了,随时会暴走,赶紧滚!”
秦不欺心里一沉,这老东西的狗鼻子怎么比太微垣的铜镜还灵?
“前辈!她这妖气是被太微垣的清心阵逼出来的!”秦不欺死死拦住谢松亭的去路,声音里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晚辈实在走投无路了,她若是在外面暴走,半个镇子都得死!您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太微垣?”谢松亭冷笑了一声,那双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忌惮,“被那群疯狗盯上了,还敢来我这?小子,你师父当年那么稳重的一个人,怎么收了你这么个惹祸精?你是想拉老夫下水?”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摇了摇蒲扇,语气冷淡:“老夫虽与你师父有旧,但也犯不着为一个半妖搭上这浮生阁上下几十条命。浮生阁不做亏本买卖,想救人可以,拿东西来换。”
“要什么?前辈尽管开口!”秦不欺咬了咬牙,“只要晚辈有的,或者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谢松亭伸出手指,指了指长街尽头那座最豪华、挂满了血红色灯笼的高楼:“那是白骨渡的黑市。黑市的大管事手里,有一株‘九幽还魂草’,能洗髓固本,镇住这半妖的妖血。你去把它偷出来。只要草到了老夫手里,这姑娘的命,老夫保了。”
“偷东西?这我熟!”秦不欺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拍着胸脯道,“前辈放心,少爷我祖传的手艺就是坑蒙拐骗,区区一个黑市管事,不在话下!”
“就凭你?”谢松亭看着秦不欺那副风一吹就能倒的瘦弱身板,独眼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鄙夷,“那黑市管事是个练气期的邪修,身边养着好几只食人的厉鬼。你一个连引气都没学会的凡夫俗子,怕是连人家的门槛都进不去,就得被啃成一堆白骨。”
秦不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背上昏迷不醒的蔺芃。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窝里,微弱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消散的烟。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眼神逐渐变得狠厉起来。
“谢前辈,您刚才说了,这是买卖。我去偷,您救人。”秦不欺死死盯着谢松亭,“厉鬼又如何?我这人有个毛病,最见不得别人挡我的财路,更见不得别人动我的人。您就说,那黑市的图纸有没有?”
谢松亭盯着秦不欺看了好半晌。似乎是觉得这小子疯了,又似乎是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当年秦望舒的那股子执拗。
终于,他冷哼了一声,站起身往楼里走去。
“跟上。今晚你若是活不下来,老夫明天就去给你收尸。”
入夜,白骨渡的雾气变得猩红,仿佛整个镇子都浸泡在了一层血水里。
黑市所在的“鬼市”长街,比白日里更加热闹。那些在白天隐藏起来的邪祟,此刻全都倾巢而出,街道两旁的摊位上,甚至挂着一串串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心脏,还在滴答滴答地淌着黑血。
秦不欺换了一身夜行衣,揣着那方假罗盘和谢松亭给的几张符纸,像个幽灵一样贴着墙根摸到了黑市的后门。
谢松亭到底还是心软了。他花了一整日的时间,帮秦不欺改良了聚灵阵,还用朱砂给他画了几张护体的“隐息符”。这种符能暂时遮蔽活人的阳气,让他在这群妖魔鬼怪中不那么显眼。
“少爷,您真要去啊?”安伯在暗处急得直哭,死死拽着秦不欺的袖子,“那里面全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啊!您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老爷子交代……”
“没办法。”秦不欺深吸了一口气,将符纸贴在身上,身形渐渐隐匿在雾气中,“那姑娘还在客栈里躺着,我不去拼一把,咱们都得死在这白骨渡。你在这盯着,半个时辰后我要是没出来,你就背着蔺姑娘跑。”
说罢,秦不欺不再犹豫,猫着腰,潜入了那座阴森恐怖的黑市。
黑市的后门是一扇厚重的生铁门,门环上雕着狰狞的兽首,两侧各立着一尊青面獠牙的石鬼像。
秦不欺贴着墙根,借着夜色和隐息符的掩护,像只壁虎一样溜到了门边。他试着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里面传来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低沉的呜咽。
“娘的,这门比王员外家的祖坟还结实。”秦不欺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他四下打量了一番,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蹲下身,对准了侧边一个不起眼的锁眼。
这是他在寒鸦镇当小混混时练就的手艺。虽然有些生疏,但他屏住呼吸,额头贴着冰凉的门板,耳朵竖得像雷达一样,捕捉着锁芯里每一次细微的弹动。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秦不欺长舒了一口气,缓缓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幽暗的走廊,两旁的墙壁上嵌着一排幽绿的磷火,把走廊照得惨兮兮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诡异的香料味,熏得他直犯恶心。走廊两侧各有一个巨大的铁笼,笼子里关着几只半人半兽的怪物,正在啃食着一具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骸骨。
秦不欺看得头皮发麻,连呼吸都放轻了,蹑手蹑脚地顺着走廊往里摸。
按照谢松亭给的图纸,那株“九幽还魂草”就藏在黑市最深处的总管事密室里。这一路,他避开了两波巡逻的邪修,又用从墙角扣下来的泥土糊弄了一只路过的阴兵,终于摸到了密室所在的走廊尽头。
然而,就在他准备推开密室那扇半掩的木门时,里面忽然传来一个粗粝的声音。
“进来吧,外面的老鼠,你躲得也太不讲究了。”
秦不欺浑身一僵,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他猛地一咬牙,索性推开木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同时扯开嗓子,用一种极其傲慢的语气喊道:“大胆!本座驾到,你这区区黑市管事,也敢直呼本座为老鼠?”
密室里灯火通明,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汉子,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婴儿头骨串成的骷髅项链。在他脚边,趴着一只体型硕大、通体漆黑的厉鬼,正用一双空洞的血眼死死盯着秦不欺。
“哦?”管事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秦不欺一圈,嗤笑出声,“就你?一个连引气都没学会的凡夫俗子,也敢自称本座?”
秦不欺心里一沉。隐息符只能遮住他的凡人气息,却遮不住他完全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事实。
“凡人怎么了?本座乃太微垣的‘阵法仙师’,此次来白骨渡,是为了一件大买卖。”秦不欺死鸭子嘴硬,从袖子里掏出那方假罗盘,单手托在掌心,手腕一抖,罗盘上的磁针立刻开始狂转。
他偷偷在底下捏碎了一颗谢松亭给的荧光粉,借着缝隙洒在罗盘上,那假罗盘瞬间散发出一层幽幽的灵光。
管事脸上的轻蔑微微一滞,目光落在秦不欺掌心那方发光的“罗盘”上,似乎有些犹豫。
“你既然是太微垣的仙师,为何要走后门?还穿着夜行衣?”
“废话,当然是为了保密!”秦不欺向前走了两步,大马金刀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本座要的东西,不能见光。听说你手里有一株‘九幽还魂草’?你开个价,本座买了。”
管事盯着秦不欺看了半晌,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九幽还魂草?这可是老子镇店的宝贝,千金不换。你一个凡人,买得起吗?”
“太微垣办事,什么时候差过钱?”秦不欺冷哼一声,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金线的钱袋,随手丢在面前的桌上,“这是定金。等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那钱袋里,装的是他一路坑蒙拐骗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管事伸手拿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几个碎银子,就想买还魂草?”
“这只是定金,我说了,事成之后,太微垣自会给你一笔足以买下半个白骨渡的灵玉。”秦不欺的心在滴血,那几块碎银子可是他最后的家底了,但他面上依然稳如泰山。
管事的笑容慢慢收敛,他盯着秦不欺的眼睛,忽然伸手捏碎了那个钱袋,里面的碎银子散落一地。
“装得挺像。”管事的声音变得阴冷无比,“我方才用测灵石探过了,你体内连一丝真气都没有。太微垣的仙师?连门里扫地的杂役都比你有修为。你这假罗盘,也就是在街边骗骗那些蠢货的玩意儿。敢来黑市空手套白狼,你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糟了!被识破了!
秦不欺的瞳孔骤然一缩,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没想到,这管事居然有测灵石这种高级货,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管事没有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他猛地一挥手,厉喝一声:“撕了他!”
趴在他脚下的那只厉鬼发出一声低吼,化作一团黑雾,张着血盆大口朝秦不欺扑了过去!
秦不欺大惊失色,本能地将手中的假罗盘往前一挡,同时猛地捏碎了最后一张隐息符。
“砰!”
厉鬼的利爪狠狠地拍在了假罗盘上,那假货瞬间四分五裂。秦不欺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厉鬼一招得手,发出刺耳的尖笑,再次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秦不欺倒在地上,看着那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腥臭大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难道今天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谢老头,你给的那破阵,到底管不管用啊!”
秦不欺大吼一声,猛地将手中剩下的几张符纸全部贴在了自己身上,同时双手结印,将体内那一丝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真气,全部逼到了脚底的阵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