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之内，其他人两两搭对组队练习，宛郁蓝城经常缺席，所以没有搭档，这顾飞霜一来，刚好补位，二人便被排在最后一组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着场上走马引弓的宛郁池和卢程。
场中，宛郁池与卢程正纵马疾驰，宛郁池控马娴熟，他侧身开弓，动作行云流水，目光锐利的锁定靶心，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立显，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钉入百步外箭靶红心，箭尾白羽微微颤动，赢得场边一片喝彩。
他神色平静，收弓勒马，姿态从容，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相比之下，卢程则显得刻意许多，他身姿挺拔，姿势力求标准完美，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的矜持与刻意为之的英武，然而，当他策马至射位，开弓瞄准时，那份刻意便化作了紧张，箭矢射出，虽也中靶，却离红心偏了寸许，堪堪扎在了红圈边缘，箭尾晃动的厉害，他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却又维持着倨傲的神态，策马返回。
若论箭术，宛郁池的确技高一筹，无论是姿势还是准头，都比旁人要熟练很多，顾飞霜心道，难怪宛郁蓝城会打算同自己一起组队，真要是一对一，宛郁蓝城定然会输。
“唉……”宛郁蓝城淡淡叹息，“看这架势，下月巡猎没指望了。”
“怎么说？”顾飞霜看着他丧气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这都还没试，你怎么就直接认输了？”
“还用比吗？术业有专攻，我不擅长射术。”宛郁蓝城道。“啧，若是比医术，保证他输的连裤子都穿不上。”
“噗……”顾飞霜被他的言论逗笑，他赶忙安慰道：“这不还有我吗？你怕什么？”
“再说今日只是试靶，真要到了猎物，比的是观察和心态。”
“熟悉夜兽的习性，利用地势、环境来做掩护，这射术不过是最后一环。”
“学医不也讲究望闻问切吗？论觉察之能，你应不会比阿池差才对。”
这话倒是听得顺耳，宛郁蓝城也打起些精神，等宛郁池和卢程下场之后，便是轮到他们二人上场了。
擦身而过时，卢程瞥见顾飞霜与宛郁蓝城有说有笑，又想到自己方才那一箭的瑕疵，心中更是不忿，忍不住再次挖苦道：“顾世子是雪域出身，想必这箭术应炉火纯青了吧？今日正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他嘴角噙着一丝讥讽的笑意，用手中的箭杆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自己的肩甲。
顾飞霜原本就对卢程没什么好感，这会子他还专程来找自己麻烦，顾飞霜也不惯着，他猛然抬手，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弓步沉肩，箭簇直指卢程的眉心。
校场上的空气瞬间凝滞，卢程脸上的讥笑也僵住，瞳孔骤缩，顾飞霜嘴角却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意，“姓卢的，你若没话说，可以把嘴闭上！”
“我最善猎这多舌聒噪的鸟雀，一步之内，百发百中，你要不要试试？”
“飞霜。”一声温和的呼唤打破了僵局，宛郁池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卢公子心直口快，你莫要当真，不必为此伤了和气。”
“好弓猎的可不猎寻常的鸟雀。”
这话既是给顾飞霜出了气，又打压了卢程的气焰，顾飞霜冷哼一声，手腕一翻，将那支羽箭扔回了箭筒，他瞥了卢程一眼，那眼神中的警告丝毫不减。
“管好你的嘴，下次，他未必还张得开。”
卢程脸色一阵青白，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在宛郁池平静的目光下，还是闭了嘴，退身到了一旁。
“走吧，到我们了。”顾飞霜不再理会卢程，拍了拍还有些愣神的宛郁蓝城。
两人走到场中，宛郁蓝城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弓，他对这骑射功夫确实生疏，看着远处的箭靶，手心微微渗汗。
顾飞霜策马到他身侧，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别盯着靶心死看，像你诊脉一样，先望，看距离、风向。”
“再闻，听风过耳边的声音，判断风速。”
“后问，问你的弓弦与手指，力道几何最稳，
“最后便是切，瞄准，引而不发，气息下沉，待它稳如磐石时，再松指。”
他将箭术之理巧妙地化用在了箭术上，宛郁蓝城闻言，眼睛一亮，习医的本能让他瞬间理解了这种观察和感知的方法，他依言而行，不再紧张地盯着靶子，而是先环顾四周，感受拂过脸颊的微风，轻轻拉了拉弓弦试力，调整呼吸，整个人渐渐沉静下来。
“嗖！”宛郁蓝城的第一箭射出，虽未中红心，却稳稳扎进了靶子的内圈，比卢程方才那箭的位置还要好上几分，这种成绩前所未有，宛郁蓝城自己都有些惊讶。
“漂亮！”顾飞霜赞了一声，“记住这感觉，放轻松，猎物不会站在那里等你瞄准，要的就是这份定力和判断。”
宛郁蓝城投来感谢的目光，顾飞霜与他相视一笑，便策马到了自己的起射点。
轮到顾飞霜时，他的动作与宛郁池的优雅流畅截然不同，没有过多的花哨姿势，他取箭、搭弓、开弦一气呵成，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动作，身形微微前倾，带着一种猎食者般的专注与爆发力。
“嗖！嗖！嗖！”三箭连珠，箭箭破空，如流星赶月，几乎不分先后地狠狠钉入三个不同靶子的红心正中央，箭尾的白羽剧烈震颤，发出嗡鸣，整个校场为之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宛郁池射中时更响亮的惊叹。
宛郁蓝城在顾飞霜的指导下也渐入佳境，后面几箭都射得颇有章法，虽比不上宛郁池和顾飞霜的神准，但也稳稳当当，远超他平日水平。
两人下场时，宛郁蓝城兴奋地拍了拍顾飞霜的肩膀，指着远处的靶子，眼里尽是佩服之色，“飞霜，你这法子真管用。”
顾飞霜随意地摆摆手，刚想调侃两句，宛郁池已经带着温和的笑意迎了上来。
“飞霜的箭术，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面对宛郁池的夸赞，顾飞霜略一点头算是回礼，“你也一样。”他对宛郁池观感尚可，至少此人没有卢程那般惹厌。
时间不早，众人便相互作别各归各处，临行前，顾飞霜还听到卢程在一旁小声窃语，“得意什么？不过是个走了运的雪域蛮子！”
这声音极低，却精准地传入了顾飞霜的耳中。
好，很好。
顾飞霜暗自记下了这一笔，猎兽嘛，他有的是耐心和机会，早晚让这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宛郁蓝城一直沉默不语，顾飞霜敏锐地瞧到了他的异常，他用手肘磕了磕宛郁蓝城，“怎么了？成绩好还不高兴？”
“不是，就是第一次觉得，有个朋友真好。”宛郁蓝城的话语中充满苦涩。
“啧，这话说的。”顾飞霜哭笑不得，“我不也是才有朋友吗？”
“难兄难弟？”
宛郁蓝城被他的话语逗笑，而后有一下没一下拍着顾飞霜，“以前我不大喜欢来校场，其一是我确实不善武道，其二便是无人敢同我作伴。”
“母后总说，接近我的人另有目的，想要继承大统，对任何人都要抱有戒心，不得深交不得明心。”
“可……我真的很像阿池一样啊。”
宛郁蓝城虽然笑着，但是顾飞霜却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无奈，这笑容似乎早已成了他的伪装，如果不这样来包装自己，那留给他的就只剩下了孤独。
顾飞霜没有说话，而是将这种情绪转接到了自己身上，他比任何人都能明白这种独来独往的寂寞感。
或许是因为他生在雪域，那个连吃饱饭都成问题的地方，所以他根本无暇多愁善感，每一天都只想着要如何活下去，但是到了上京，这种物质条件极为优越的地方，这种强烈的孤独感被无限放大。
人果然得了好的，就开始想要更多。
虽然他现在还没能和雪千宸达成某种共识，但不管怎么说，现在雪千宸是他名义上的父亲，再微末的关心他也倍感珍惜。
“别羡慕他，你现在有我这个兄弟了。”顾飞霜笑道，“以后，别逃课，不然没人给我翻译先生那拗口的话。”
“行！你得带我练习骑射！我若输给阿池都是你教的不好！”宛郁蓝城也耍起了无赖。
“呵，青山院还教怎么讹人吗？”顾飞霜忍俊不禁，“那我可得好好学学，到时候往地上一瘫，怎么也得讹你三万三。”
“哈哈哈哈哈……”宛郁蓝城被他逗得合不拢嘴，方才的不悦也烟消云散。
浮舟的车马已经在校场外等待许久，顾飞霜同宛郁蓝城打了个招呼后，便上了马车，车外飘起了小雪，顾飞霜向外观望着，伸手去接那飘落的雪花，一路上虽然没同浮舟搭话，但顾飞霜明显感觉到了他的不安。
是雪千宸出什么事情了吗？顾飞霜也有些担心，浮舟一向是笑脸迎人，但今日却面露愁容，除了雪千宸，顾飞霜实在想不到什么理由。
一回到王府，浮舟便命人给他打热水沐浴，自己则在门口焦虑地等着雪千宸归来。
不一会，他便看到了卓晏清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口，车马一顿，急停在了王府门前，还没等浮舟上前迎接人，就看到卓晏清一挥手，身侧的侍卫便将雪千宸从马车内扔了出来。
浮舟眼疾手快，飞身上前将他接住，而后狼狈地在雪地上滚了几圈，才发觉雪千宸面色苍白呼吸微弱，一眼扫去，脖颈处淤紫的指印，还有那已经破败不堪的手指，血水几乎已经将衣袖染红。
“你们……”浮舟搂着雪千宸刚想责备卓晏清等人的粗鲁行为，雪千宸便不住的咳嗽起来，最后直接呕出了几点猩红。
“王爷！”浮舟赶忙从他怀中摸出了丹药为他服下，托在背后的手不住地为他输送着妖力，希望他能撑过去。
“心疼了？”卓晏清看着浮舟那惊慌的模样，话语变得酸涩，他冷冷一笑，“他活该。”
“你闭嘴！”浮舟厉声道，“卓晏清，你最好现在就带着你的人滚回奉天宫，别让我再看到你！”说完就急忙抱着雪千宸打算回院，留给他的时间不多，绝不能让顾飞霜看到雪千宸这副模样，否则以顾飞霜的性子，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
卓晏清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身子一横截断了二人的去路，“走哪儿去？不就是伤了手，又没死，你担心什么？”
“卓晏清，你有没有良知！”浮舟气得发抖，抬脚欲踢，卓晏清身形一闪，巧妙地避开了攻击。
“他雪千宸是什么好人吗？值得我同情，你择主都不知选个好的？”卓晏清笑道，“若不是今日还有事在身，真想再同你玩玩。”
他贴近浮舟的脸，趁其不备轻轻地啄吻了一下，“你生气的样子，还同以前一样。”
“去吧，好好治，免得下次主上没得折腾。”
浮舟先是一愣，正欲再骂，却发觉卓晏清已绝尘而去，他愤恨地跺了跺脚，然后带着雪千宸回屋医治。
雪千宸的情况并不好，这种酷刑之下，他的精力完全透支，手上的伤虽然不致命，但若放着不管，只怕雪千宸经受不住这种剧痛的折磨。
浮舟细细瞧去，十指的指甲几乎已经银针整片掀起，血水流淌过的手心愈发黏腻，浮舟心疼地用干净帕子小心擦拭，尽管动作很轻，却还是惹得雪千宸发出一声痛吟。
“王爷王爷！”
“我没事……”雪千宸喘匀了气，歪着头看向了桌上的烟杆，“给我……”
浮舟不敢耽搁，掏出火石点燃塞好的烟草，双手捧着送到了雪千宸的唇边，雪千宸淡淡的吸入一口，而后浅浅的呼出，静待片刻后，他的呼吸才趋于正常，浮舟不敢作声，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并从取了药粉替他止血。
在烟雾滋润下的雪千宸缓过了劲儿，他挣扎地坐起身，瞧着浮舟那泛红的双眼，想要伸手去抚摸他的头顶，但见手心血红一片，他还是停住了手。
他并不想弄脏浮舟。
浮舟看着他迟疑的模样，眼泪大颗地滚落，手中的药瓶几近捏碎，“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很快……”雪千宸淡淡一笑，“不会太久了。”
“何必介怀，我没死。”
人前，他们是主与属，但人后，二人是知己。
雪千宸不忍浮舟为他难过，用较为干净的手背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双眼一弯，淡笑道：“早习惯了。”
“帮我随意包扎一下，今日还有公务要处理。”
“魔气异化一事，耽误不得。”
可他越是这样说的风轻云淡，浮舟的内心就越是无法平静，“为了宛郁寻那个狼心狗肺的人效命，不值。”
“价值不是这样算的。”雪千宸盯着在指间缠绕的绷带道。“于公，主上没有做对不起西凉的事情。”
“于私，我与他的恩怨仅限于此。”
“活着就行，无论怎样活。”
“别忘了，我现在的一切，都得来不易，我怎敢轻易就死？”
“活着才能了却心愿啊……”
听着他的感叹，浮舟百感交集，雪千宸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用一张虚伪的面具掩盖着真实的内心，他很少哭，亦很少笑，在外人看来，就如他的容貌一般，无论何时，都一成不变，永远维持在那个最美好也最残忍的年代。
浮舟比任何人都懂，他看过也经历过，所以他无法与卓晏清同流合污，无法接受他人对雪千宸的恶意。
但这世界往往就是这般不公平，所有的幸运都在从雪千宸的世界绕行。
浮舟见过，他站在那名为命运的十字路口，看着所有的退路一点点的坍塌，他被困在原地不得前行。
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
但他的背后，空无一人，仅有逼他坠渊的刀锋。
浮舟对他的关心，并非爱慕，而是发自内心的同情与心疼，只是这一点，除了他无人明白。
卓晏清亦如此。
他记得初晨新阳下，那个在满天花雨中奔跑嬉笑的少年，也忘不了那少年沐浴着春风站在崖畔，向他挥手将他送去了那光辉的彼岸。
而那少年自己，却淹没在了那一场灼毁他人生的炼狱之下。
再逢之时，少年眼中闪烁的明光早已消散，绿眸之内如同一汪沉潭，孤坐在那棵池旁的枯木前，等待着不可能的花开。
仅剩的笑容，成了讽刺，刮得浮舟心口隐隐作痛。
若非成全，若非信任，若非不负，雪千宸，何至于此?
所以，浮舟明白，不能走，亦不能退，只能坚守在此，捍卫雪千宸身为人的最后尊严。
苦海无际，片叶为舟。
浮舟要渡的，是那已经坠入沉泽的心。
或许只有了却此愿，他才不会为自己当年的一意孤行而感到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