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的时候,天边才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云层压得依旧很低,像是随时会再泼下一场冷雨。
陆惊蛰攥着半个没吃完的肉包,指尖的温热早已散去,只剩布料粗糙的触感,他跟在谢辞洲身后,踩着还沾着水渍的青石板,慢慢走回贫民巷深处那间漏风的破屋。
谢辞洲一路都在说着逐星书院的事,脚步轻快,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独有的憧憬,语气亮得像是能刺破这小城的沉闷:“我爹今早说,书院的招生帖已经送到县衙了,三日后就在城中心的校场甄选,只要测出半分星流天赋,就能进书院求学,管吃管住,还能学本事,再也不用受旁人的气。”
他转头看向身侧沉默的陆惊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又真诚:“惊蛰,咱们一起去试试,万一你有天赋呢?要是能进书院,往后你就不用再寄人篱下,不用再饿肚子,咱们还能一起作伴,再也不分开。”
陆惊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脚步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就是个普通人,连字都认不得几个,哪会有什么星流天赋。那是贵族子弟才有的机缘,跟我没关系。”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份了,一个无父无母、连落脚之处都没有的孤子,能苟活在这云安小城,已是侥幸。逐星者,那是传说里的人物,是苏家大小姐苏晚那样的天之骄女才能触碰的东西,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谢辞洲却不认同,皱着眉拉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带着一股执拗的劲:“什么普通人贵族命,我偏不信这个。甄选又不挑出身,去试试又不吃亏,就算选不上,咱们也没损失。你别总把自己看得那么低,你是我谢辞洲的兄弟,不比任何人差。”
陆惊蛰没再反驳,只是默默点头。他知道谢辞洲是真心为他好,这世上,也只有谢辞洲会把他放在心上,会替他谋划未来,会不嫌弃他的卑微出身。
两人一路无话,走到破屋门口时,谢辞洲反复叮嘱他三日后一定要去校场,这才转身回了自己家。
陆惊蛰站在漏风的屋门口,看着谢辞洲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满心期待换来的是更深的嘲讽,怕自己连站在校场的勇气都没有。
夜色渐深,云安小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街巷里闪烁,贫民巷一片漆黑,唯有贵族区的方向,灯火通明,映得半边夜空都泛着暖黄,那是陆惊蛰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他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上,脑海里反复闪过白日里苏晚撑伞走过的身影,还有谢辞洲眼里的光亮,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一夜无眠。
三日后,天光大晴,难得的暖阳驱散了连日的湿冷。
城中心校场早已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有衣着华贵的贵族子弟,由仆从簇拥着,神情高傲;也有不少像谢辞洲家一样的寻常百姓,带着期盼,带着忐忑,带着一丝改变命运的奢望。
谢辞洲早早就在校场门口等着陆惊蛰,见他来了,立马拉着他挤到人群后排,手里还攥着两个热乎乎的包子,塞给陆惊蛰让他垫肚子。
校场正中央,摆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身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晕,纹路蜿蜒,像是流淌的星河,那便是测试星流天赋的星引石。据说,有星流天赋的人,手掌覆上石头,便会引动石身光晕,天赋越强,光芒越盛。
负责甄选的是书院来的先生,身着素色长袍,神情肃穆,一旁还站着几位云安城的贵族,苏家的人也在其中。
陆惊蛰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人群前方那道清冷的身影上。
苏晚依旧是一身素雅罗裙,站在苏家众人身侧,身姿挺拔,眉眼淡漠,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她无关,她只是静静看着那块星引石,眼神平静无波,像是早已笃定结果。
毕竟是苏家嫡女,百年难遇的逐星奇才,她的天赋,整个云安城无人不知,这场甄选,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甄选开始,一个个少年依次上前,手掌贴上星引石,大多毫无反应,只有零星几个贵族子弟,能引动微弱的光晕,引得周遭一阵艳羡。
轮到谢辞洲时,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手掌紧紧贴在星引石上,屏息等待。可半晌过去,星引石依旧毫无光泽,没有半分动静。
谢辞洲垂下手,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强撑着笑,走回陆惊蛰身边,拍了拍他的背:“没事,我本就没什么天赋,你去试试,说不定你可以。”
陆惊蛰心里发紧,被谢辞洲推着,一步步走向校场中央。
周遭的目光瞬间聚在他身上,有鄙夷,有嘲讽,有不屑,议论声细碎传来,都是在笑他一个贫民小子,也敢妄想逐星之路。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孤儿,也敢来凑这个热闹,真是自不量力。”
“看他那穷酸样,怎么可能有星流天赋,别是来捣乱的吧。”
陆惊蛰脸色发白,指尖微微颤抖,站在星引石前,迟迟不敢伸手。他能感受到那些刺眼的目光,能听清那些刻薄的话语,自卑与怯懦瞬间涌上心头,让他想转身逃离。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谢辞洲在人群里,对着他用力点头,眼里满是鼓励,没有半分嫌弃。
陆惊蛰咬了咬牙,闭上眼,缓缓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了冰凉的星引石上。
起初,没有任何动静,周遭的嘲讽声更盛。可下一瞬,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他掌心渗出来,不是他主动引动,而是石面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自行从他那具单薄的身体里,抽出了一丝极细极淡的力量。
石面最中心的位置,泛起一丝近乎透明的银芒,淡到若不仔细盯着,根本察觉不到,像是蒙在雾里,一闪便灭,快得像一场错觉。
全场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就这?连入门的光晕都算不上吧?”
“我还以为多厉害,原来是来丢人的。”
陆惊蛰茫然地收回手,看着自己掌心,又看着已经恢复如常的星引石,脑子一瞬间发空。他不知道刚才那一下算什么,只知道周遭的嘲笑更刺耳了,他果然不该来。
他低下头,攥紧衣角,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可他没有看到,人群最前方,那位负责甄选的书院先生,瞳孔骤然紧缩,死死盯着星引石上那抹已经消散的银芒,指尖微微发颤。
他也没有看到,苏晚垂着的眼睫微微抬了抬,清冷的目光落在那道银芒消散的位置,又缓缓移到他身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收回,依旧是那副疏离模样。
陆惊蛰只觉得自己是个笑话,匆匆转身,想走回谢辞洲身边。可他才迈出一步,那位书院先生便快步走到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少年人,你叫什么名字?”
陆惊蛰吓了一跳,抬头看着眼前神色激动的老者,声音发颤:“陆……陆惊蛰。”
先生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从袖中取出一块青色木牌,递到他面前,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三日后,持此木牌到城门口集合,随我等一同前往逐星书院。”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一个连入门光晕都没激发的穷小子,竟然被书院破格录取了?
陆惊蛰愣愣地接过木牌,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那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银芒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先生为什么选中他,更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被彻底改写。
他只知道,谢辞洲在人群里冲过来抱住他,满脸激动:“惊蛰!咱们能进书院了!”
他攥着木牌,看着谢辞洲欣喜的模样,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股莫名的恐慌。他隐隐觉得,这份突如其来的机缘,不是恩赐,而是一场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