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后退了两步。
她的后背撞上了服装店的卷帘门。铁皮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棕色卷发的男人站在镜子前面,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猫,浑身湿漉漉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岸上。
"别过来。"温和说。
他没有动。他的脚踩在橱窗的地面上,运动鞋底在玻璃上发出吱吱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看了一眼温和。
"我不是来伤害你的。"他说。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
"你从镜子里爬出来。"
"我知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灰色的。手指修长。他翻了翻手掌,像在确认这双手是自己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里面。然后我看到你。"
"你看到我?"
"镜子里看到你。"他说。"你站在外面。我就在里面。然后——"他指了指镜子。"我出来了。"
温和的疤痕在发烫。不是那种剧烈的灼烧。是一种脉冲式的。一下。一下。像心跳。每一次跳动都和眼前这个人的呼吸同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这个。但她注意到了。
"你叫什么?"她问。
他张了张嘴。然后摇头。"不知道。我没有名字。"
"你从哪来的?"
"镜子里。"他说。然后停了一下。"或者——不是镜子。是一个很大的地方。全是镜子。每一个镜子里都有一个我。但每一个我都不太一样。"
温和的呼吸慢了一点。
"全是镜子?"
"嗯。我走了很久。每一个镜子里都有一个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他停了。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有的在死。"
左肩胛骨的疤痕猛地跳了一下。
"你走出来之后,"温和说,"镜子那边会怎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镜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黑色的涟漪消失了。镜中的橱窗和他身后的空货架清晰可见。
"我不知道。"他说。"我出来的时候没有回头看。"
温和从卷帘门上直起身。她的腿还有点软。但她站住了。
"跟我走。"她说。
"去哪?"
"先离开这里。"
她转身沿着人行道走。身后传来运动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他在跟着她。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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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到了便利店的街角。温和停下来。她需要想清楚。一个从镜子里爬出来的人。没有名字。灰色的眼睛。认识她但不认识自己。
她想起季木白说过的话。"你无意间创造了我。"
这个棕色卷发的男人——也是季木白的碎片吗?
她不敢确定。但左肩胛骨的疤痕在跳。每一次跳动都和那个人的脚步声同步。像两根弦被调到了同一个频率。
"你饿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饿?"
"你吃东西吗?"
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摇头。"我不知道。"
温和从便利店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她拧开盖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吐出来了。
"不好喝。"他说。
"那是水。"
"我知道。但味道不对。像在喝空气。"
温和把水瓶拿回来。她自己喝了一口。正常的。自来水。有一点□□的味道。
"你不是人。"她说。
他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像他早就知道。
"我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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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了温和租的房子。六楼。老小区。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她摸着墙上去。他在后面跟着。脚步声很轻。
进门。反锁。
她让他坐在椅子上。他坐下了。动作有点僵硬。像不太习惯坐在椅子上。他的灰色卫衣上有水渍。从镜子里带出来的水汽还没有完全干。
温和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扔给他。
"换上。"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然后开始脱卫衣。动作很慢。像第一次穿衣服的人。
温和转过身去。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街道在下午的阳光里安静地躺着。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六楼窗口有一个棕色卷发的男人从镜子里爬出来坐在她的椅子上。
"好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他穿着她的白色T恤和运动裤。T恤有点小,绷在肩膀上。运动裤的裤脚拖在地上。他坐在椅子上,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像一个被放在陌生房间里的标本。
"你——"温和开口。然后停了。
她不知道该问什么。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只知道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他的头发是棕色卷的。他从镜子里爬出来。他认识她。
"你刚才说,"温和慢慢地说,"镜子里有很多个你。"
"嗯。"
"每一个都不一样?"
"嗯。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在哭。有的——"他停了。灰色的眼睛看着地面。"有的被什么东西拖着走。我出来的时候,有一个——"
"什么?"
"有一个在追我。"
温和的呼吸停了。
"什么样的?"
"和我长得一样。"他说。"但是——黑的。不是皮肤黑。是整个人都是黑的。像影子。它没有脸。但它在追我。"
左肩胛骨的疤痕猛地烫了一下。
"它从镜子里出来了?"
"我不知道。"他说。"我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它。但我感觉它在后面。"
温和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楼道里安静的。只有远处某户人家在看电视的声音。
她回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街道正常。没有人追上来。
"今晚你睡地上。"她说。"别出门。别照镜子。"
他点头。动作很认真。像一个刚学会点头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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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温和躺在床上。他没有睡。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像猫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睡?"温和问。
"我不需要睡。"他说。
"那你白天做什么?"
"看你。"
温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别看我。"
"好。"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你的背上有一道疤。"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我知道那道疤。我见过。"
"你见过?"
"在镜子里。我看到的你——背上有光。从那道疤里透出来的。灰色的光。"
温和的手指摸着左肩胛骨的位置。疤是平的。不烫。
"什么光?"
"像——"他停了很久。"像一只眼睛在眨。"
温和没有说话。
"你创造了一个东西。"他的声音更低了。"然后那个东西碎了。碎片掉进了镜子里。每一个碎片都变成了镜子里的我。但我不是完整的。我只是——一片。"
温和的呼吸变重了。
"你是季木白吗?"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
"季木白。"他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一个陌生的味道。"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变了。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像电光。"这个名字——我知道。"
"你知道?"
"不是我知道。"他说。"是我的身体知道。像你的身体知道那道疤。"
温和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季木白。但她知道他认识她。像季木白认识她一样。像那个黑色短发的男人认识她一样。
"睡吧。"她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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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
温和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不是闹钟。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的。
她猛地坐起来。房间很暗。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白色的线。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没有灯。
她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的。
她走到卫生间门口。
镜子碎了。
不是裂了。是碎了。整面镜子从中间炸开。碎片散落在洗手台上。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
镜框是黑色的木头。雕着花纹。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碎片里——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只眼睛。
不是她的眼睛。是灰色的。瞳孔是竖的。像猫。像蛇。
温和后退了一步。
然后卫生间的灯闪了一下。
黑暗。然后光明。然后黑暗。
在那一秒的光明里,她看到了。
镜子的碎片里,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没有脸。没有五官。但它的手——灰色的、长长的手指——正从碎片里往外爬。
然后灯灭了。
黑暗中,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玻璃被踩碎的声音。很轻。很慢。
咔。咔。咔。
从卫生间往她的方向。
她转身跑回卧室。推醒地上的人。
"起来!"她压低声音。
棕色卷发的男人睁开了眼睛。灰色的。在黑暗里发着光。
"它来了。"温和说。
他没有问"谁"。他站起来了。动作比她快。像本能。
两个人从卧室的窗户往外看。六楼。太高了。
"后门。"温和说。
她拉着他穿过客厅,打开后阳台的门。老小区。六楼。阳台外面有一根下水管。生锈的。
"下去。"她说。
"你先。"他说。
温和跨上阳台栏杆。手指抓住下水管的锈铁。凉的。粗糙的。她的脚踩在管子上。管子晃了一下。锈屑掉下去,在黑暗中看不见落到了哪里。
她开始往下爬。
棕色卷发的男人在她后面。他的手比她稳。每一步都踩在铁管的凸起上。没有犹豫。
他们爬到了三楼。
然后——
温和的脚踩空了。
她的手还抓着管子。但身体悬空了。左肩胛骨的疤痕猛地烫了一下。她咬着牙,手指在生锈的铁管上打滑。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灰色的。手指很长。
他拉住了她。
"抓紧。"他说。
她重新踩上了管子。
两个人继续往下爬。到了二楼。到了一楼。落地的时候她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他们站在小区的绿化带里。夜风很凉。她的白色连衣裙被下水管上的锈染红了。手掌被铁锈磨破了皮。血珠从掌纹里渗出来。
她抬头看六楼。卫生间的窗户黑着。没有光。
"它不会追出来。"棕色卷发的男人说。
"你怎么知道?"
"镜子碎了。它出不来。除非——"他停了。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把它放出来。"
温和的呼吸停了。
她想起了季木白的话。"你无意间创造了我。"
她无意间把碎片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