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的街道比刚才那条更窄。两侧房屋向中间倾斜,屋檐几乎接在一起,像要合拢。红灯笼挂在每家每户门口,在黑色的雨里摇摇晃晃,把整条街染成暗红色。光从头顶落下来,像血水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渗下来。
温和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脚趾发白。白色连衣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布料沉甸甸的。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没有刻度。没有手机。没有钟。只有雷声。
何平走在最前面。左袖管在风里晃。他走路的姿势变了——重心偏右,左臂断口那一侧的肩膀微微耸着,像在保护什么。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或者说,麻木。
大刚跟在何平后面。物流马甲湿透了,贴在肚子上。他的手一直在摸左手背——上面有一块烫痕,是进副本前就有的,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翘起来了。
周兰走在第四位。风衣湿了,灰色变成深色。断了一只跟的高跟鞋拎在手里,光脚踩石板。她的步子很稳,像走过很多次这样的路。但她的眼睛在四处看。不是恐惧。是在观察。记者的本能。
黑色短发的男人在最后。琥珀色眼睛扫过两侧的门窗。每一扇关着的门。每一扇钉着木板的窗。他的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指节偶尔动一下。
温和走在周兰和黑色短发男人之间。左肩胛骨的疤痕安静了一会儿,现在又开始烫了。不是那种剧烈的灼烧,是持续的、低度的热。像一块烧过的铁还没完全凉透。
"你的手。"黑色短发的男人走在何平旁边,声音很低。
"不疼。"何平重复。
"断口会感染的。"
"没有血。怎么感染?"
黑色短发的男人没再说话。但他的视线落在何平的左臂上,停了很久。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像电灯接触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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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走了大约十分钟。两侧的房子开始变了。不是建筑风格变了,是状态变了。灯笼从红色变成了灰色。门板上的木板从整齐变成了歪斜。有的门板掉了,露出里面的黑暗。
空气也变了。潮湿之外多了一层甜腻的味道。像腐烂的花。像夏天垃圾桶里发酵的果皮。
"什么味道?"大刚捂住鼻子。他的声音闷闷的。
"不知道。"周兰说。但她的表情说她知道。或者猜到了。她的鼻翼动了动,像在辨认。
温和闻到了。她的身体认识这个味道。旧巷里有过。白婆婆的院子里,下雨天的时候,泥土里会翻出这种味道。甜。腻。腐烂的甜。
左肩胛骨的疤痕跳了一下。
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三条路。左边、中间、右边。
温和的疤痕指向左边。
"左。"她说。
"又是她说了算?"大刚的声音里带着火气。"凭什么?她凭什么知道方向?"
"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周兰反问。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这次带了一点锋利。
大刚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了看温和,最后骂了一句,往前走了。
"走左边。"黑色短发的男人说。语气不是商量。是确认。
五个人拐进左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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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的路比主街更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会蹭到墙壁。墙壁上的青苔是黑色的。摸上去黏糊糊的。温和不小心蹭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层灰色的黏液,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擦不掉。
走了大概五分钟。雾从地面升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雾。是灰色的。浓的。像牛奶倒进了水里。从脚踝开始,然后膝盖,然后腰。
能见度在降。十米。五米。三米。
"能见度在降。"周兰说。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棉花。
"别走散。"何平说。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怕惊动什么。
温和伸手摸墙壁。黏的。她缩回手。手指上又是一层灰色黏液。这次她没擦。
"墙上有东西。"她说。
"别碰。"黑色短发的男人说。
雾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两米。五个人只能靠声音确认彼此的位置。大刚在前面,呼吸声很重。周兰在中间,脚步声很轻。何平在后面,左袖管晃动的窸窣声。
然后雾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怪物的。是戏。锣鼓。咿咿呀呀的唱腔。从前方传过来。很远。但很清楚。像有人把音量调到了刚好能听见的程度。
"前面有人?"大刚的声音带着一点希望。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
"不是人。"温和说。
她的疤痕在发烫。那种熟悉的烫——旧巷里听过的。戏楼的声音。白婆婆带她去看过一次。她坐在最后一排。台上的人在唱。她听不懂词。但身体记住了那种感觉。锣鼓声。唱腔。木头的味道。还有台下那些面无表情的观众。
"戏楼。"她说。
"什么戏楼?"大刚问。
"往前走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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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里走了大概十分钟。声音越来越近。锣鼓声。唱腔。还有观众的鼓掌声——但掌声不对。太整齐了。像一个人拍了很多次,录音后循环播放。
前方出现了光。红色的。透过雾气变成粉色。像隔着一层纱看灯笼。
然后戏台出现了。
木头搭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台柱子歪了一根,向□□斜着,靠一根木棍撑着。台上没有人。但锣鼓声还在响。唱腔还在继续。像一台自动播放的机器。
台下没有观众席。只有空地。泥地。被雾气覆盖。踩上去软的。像踩在沼泽上。
戏台两侧的帘子垂着。灰色的。不是红色的。帘子上绣着花纹,但看不清是什么。像人脸。又像花。
台柱子贴着一张纸。泛黄的。毛笔字。墨迹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认出来。
"上台者,扮其角。词错则戏终。"
大刚凑过去看。他的脸在雾里看不清,只有轮廓。"什么意思?就是上去演?"
"上台者扮其角。"何平推眼镜。"演错了就死。"
"谁上去?"大刚问。
沉默。
"我上去。"温和说。
"你疯了?"大刚说。"你连什么戏都不知道——"
"我知道。"
她不知道。但她左肩胛骨的疤痕在发烫,烫的方向指向戏台。旧巷里有一座类似的戏台。她看过很多次。NPC不会上台。上台的是"被选中"的。
她走上戏台。木板在她脚下吱呀响。每一步都像在踩老骨头。腐朽的木头在她的体重下发出呻吟。
锣鼓声停了。唱腔停了。
台下四个人的脸在雾里模糊成影子。
她站在台中央。等。
然后戏台两侧的帘子动了。两个NPC走出来。一个穿青衣,一个穿花旦。面无表情。像提线木偶。眼睛是空的。嘴巴涂着夸张的红色,像刚喝过血。
青衣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像从木头里挤出来的,带着共鸣的嗡嗡声:
"女起解。苏三离了洪洞县——"
温和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接。但词从嘴里出来了。一句接一句。像身体替她记得。
"将身来在大街前——"
青衣和花旦在旁边做动作。机械的。重复的。青衣甩袖。花旦转身。每一步都卡在同一个节拍上。像录像带卡碟了。
温和站在中间。跟着节奏走位。她不知道自己走的对不对。但身体在动。脚在石板上找到位置。手在空气里找到角度。她的身体记得这些东西。比她的脑子记得清楚。
她不知道演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半小时。雾越来越浓。戏台边缘已经看不见了。台下的人变成了雾里的影子。
最后一句。青衣和花旦同时停了。面朝她。
她等了一秒。没有下一句。
锣鼓声重新响起来。很轻。像在鼓掌。
然后停了。
台下传来大刚的声音:"完了?"
温和走下戏台。腿有点软。她扶了一下台柱子。木头的。粗糙的。她摸到上面有一道刻痕。不是字。是一个符号。像眼睛。
黑色短发的男人站在台下。琥珀色眼睛看着她。不是惊讶。是确认。
"你会唱戏。"他说。
"不会。"温和说。"身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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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一米。
"不能停在这里。"周兰说。她的声音从雾里传来,比之前远了。"雾里有东西在靠近。"
她是对的。温和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很多。从四面八方。不是怪物的沉重脚步。是轻的。像很多人光脚走在泥地上。
"跑。"黑色短发的男人说。
往哪个方向跑?温和的疤痕指向正前方。她带头往前冲。
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跟着前面人的声音。
"何平?"温和喊。
"在。"后面传来声音。但声音的位置不对。太远了。隔了至少五米。
"何平!"
没有回答。
她停下来。转身。雾里什么都看不见。灰色的墙。灰色的地。灰色的空气。她伸出手,五指张开,什么都没碰到。
"何平不见了。"她说。声音在发抖。
"什么时候?"大刚喘着气。他的声音在左边,很近。
"刚才过戏台后面那段路的时候。他还在后面——然后就没了。"
黑色短发的男人往回走了几步。雾吞掉了他的背影。然后他回来了。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雾会吃人。"
"什么意思?"周兰问。她的声音在右边,比刚才远了。
"落在后面的人会被雾带走。不是怪物。是雾本身。它把人溶解掉。不留痕迹。像糖化在水里。"
大刚骂了一句。但声音里没有火气了。只有恐惧。
"走。"温和说。声音硬了。"他让我们走。"
没有人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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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十几分钟。雾散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座桥。
不是石桥。是骨桥。白色的。一节一节的。不知道是什么骨头。有的骨节上有齿状的凸起。有的光滑。桥面不平整,踩上去硌脚。
桥对面是一座建筑。很高。尖顶。像教堂。但更尖锐。像刺。
"那是王座之间。"黑色短发的男人说。第一次主动说了地名。
"你怎么知道?"大刚问。
这次他没说"猜的"。沉默了几秒。
"……我梦到过。"
周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桥很窄。一次只能走一个人。温和走在最前面。骨桥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踩在干枯的树枝上。每一步都让她觉得下一脚会踩空。
走到一半。桥下面有东西在动。水。黑色的。翻涌着。
一只手从黑水里伸出来。抓住了桥沿。
温和停了。
"别停。"黑色短发的男人在后面说。"别看它。"
她没看。继续走。
那只手抓了一把空气。缩回去了。
走到对岸。她回头数人。
周兰。大刚。黑色短发的男人。
三个。
进来时六个。现在三个。
何平在雾中被带走了。外卖员死在三楼窗口。花棉袄老太太死在二楼窗台。
她不知道周兰、大刚能不能走出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她只知道左肩胛骨的疤痕还在烫。烫的方向指向那座尖顶建筑。
王座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