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沉站在原地,肩头撞击的钝感还未散去,小臂伤口的血液慢慢凝固,手背血字残留的余热未消。她垂眸,拿出笔记本添上一行关于 “AI 提示” 的记录,标注:无法归类,持续观察。
趁着玩家内讧的混乱,她压低身形,避开半空游荡的圣母虚影,快步走向西侧半掩木门的忏悔室。
门缝溢出柔和白光,踏进去的刹那,外界厮杀声、沉闷钟声,被一层无形屏障彻底隔开。浓稠压人的精神污染骤然淡去,耳膜紧绷的酸胀感慢慢褪去。
狭小忏悔室墙面并非普通石材,表层之下,金黑交织的代码数据流不停流淌,层层字符被反复涂抹、删减、覆盖,像是有人无数次篡改副本底层档案,刻意掩埋深处的真相。
忏悔窗木栏缝隙,嵌着前几轮玩家深浅不一的抓挠痕迹,朽木屑悬浮在数据流光带里,细碎悲伤、绝望的情绪残片随光缓缓漂浮,是过往入局者留下的意识碎屑。
“或许这些数据流里藏着副本核心线索。” 姜沉略一思索,掏出冰凉金属读取插头,尖端抵在奔流的代码洪流上。
金属接触数据流的一瞬,细微麻意顺着指尖窜向耳侧神经接口。
插头接入数据流,细碎白光顺着神经蔓延至太阳穴,海量破碎记忆疯狂涌入意识。
数据流冲刷意识的同时,一层虚假幻境裹住她全部感知。
破旧忏悔室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遍地繁花、暖光环绕的极乐幻境。没有杀戮,没有痛苦,耳边飘着舒缓祷歌,无数和她容貌相似的白衣女人含笑朝她伸手。
姜沉赤脚踩在温热青石板,石板被日晒得微烫,脚趾缝嵌细碎花瓣,空气混着熟麦香、甜腻花蜜和邻居婆婆晒柿饼时飘出的清甜。
她不知何时换上一身干净白棉布裙,布料柔软得不可思议 —— 她在锈带挣扎活了二十二年,从没碰过这么顺滑轻盈的料子。
远处有人唤她吃饭,语调松弛亲近,姜沉分辨不出来人,循着声音往前走,木架晾着刚洗好的被单,一条黄狗趴在门槛打盹,听见脚步声,耳朵轻轻动了动,尾巴懒懒扫两下地面。
一切安宁美好,好似锈带区永无止境的纷争、杀戮、掠夺从来不曾存在。
这时有人从身后轻轻拢住她肩膀,掌心干燥温热,力道极轻,生怕惊扰她,模糊人影低头,温热气息擦过耳廓,声音软得快要融进晚风。
“快快睡吧,醒来之后,我们一起去晒柿饼……”
姜沉没有立刻挣开,甚至轻轻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上对方肩窝,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平稳跳动的心脏。
晚风卷过层层麦浪,黄狗蜷在她膝头翻身,露出毛茸茸肚皮。
她盯着天边橘红天光看了许久,云层边缘镀上一层金线,第一颗星星从浅紫天幕浮出来,炊烟笔直升起,又被晚风扯散。
她安静坐着,像奔波许久终于停下脚步的旅人。
她清楚这里的一切都是伪造的。
青石板的温度从日中到日落恒定不变,滚滚麦浪循环往复不曾停歇,晚霞、麦香、孩童笑声全是无限重复的代码片段。
可她没有第一时间拆穿,心底罕见生出一丝对这份虚假安宁的短暂留恋。
“这里的晚霞好美,但它却依然不是我的归处。” 姜沉小声呢喃。
说完猛然抬脚,狠狠踩碎脚下青石板,碎裂声清脆,如同薄冰崩开。天边晚霞瞬间定格,褪成灰白噪点,麦田波浪卡在半空,底下露出粗糙像素网格,黄狗从尾巴开始溶解成光点,前半身维持打盹姿态定格一秒,随后尽数散开。
姜沉迈步往前走,走过的地方,幻境光影一层层剥落。暖意骤然消散,繁花褪成苍白底色,软草变回粗糙数据网格,身后模糊人影不停唤她名字,声音从温和变急切,再嘶哑,最后化作尖锐震动频率。她没有回头。
幻境彻底碎裂,繁花柔光尽数消散,她重新落回狭小忏悔室,直面墙面奔流的原始数据。
幻境褪去,无数割裂斑驳的画面在脑海炸开。
天穹顶层鎏金大厅,一群身着华贵礼服的上层权贵围在巨型全息屏前,面露狂热欢呼。屏幕实时转播红教堂里玩家挣扎惨死的画面。
壁画圣母虚假的悲悯、玩家濒临崩溃的绝望、猎杀者收割生命的恐惧…… 所有浓烈负面情绪,都会被副本系统自动萃取,化作暗沉血色粘稠能量液体,顺着深埋地底的金属管道,源源不断输送往天穹顶层。
视线往上抬,天穹最高处盘踞一团混沌模糊、看不清轮廓的巨大存在。无目无面,无数肉质触手缠绕管道出口,贪婪吮吸送来的情绪能量。
整套副本狩猎体系的真相,被她逐层拆解。
壁画、虚影形态的圣母,从不是救赎信徒的神明,只是上层权贵饲养情绪能量的标准化容器。
这里是批量圈养猎物的屠宰场。
深渊游戏每一个被强行拖拽进来的玩家,都是专供顶层怪物吞食恐惧、绝望的**饲料。
眼看姜沉就要完整读取记录顶层怪物本源的核心代码,墙面流淌的金黑数据流骤然全数熄灭,隔绝外界污染的白光屏障寸寸碎裂,忏悔室的临时保护机制彻底失效。
冰冷平直的系统提示音震遍整座红教堂,每一块石砖都跟着震颤:【忏悔室临时保护机制失效,无脸猎杀者解放,全域屠杀阶段开启。】
墙外传来墙体撕裂的巨响,先前从石墙长出的黑色木门彻底崩碎坍塌。数十道缠满报错乱码、五官空白的人形猎杀者嘶吼着涌出,锋利骨质利爪拖在石地上,刮出刺耳摩擦声。
外面互相厮杀的玩家骤然停手,绝望哀嚎、骨骼撕裂的脆响,透过薄薄木门传进忏悔室。
留给她复盘、推演对策的时间,已经不多。
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方案,在脑海飞速成型。
门外猎杀者嘶吼声越来越近,姜沉快速合上笔记本塞回口袋,迈步走出忏悔室。
半空圣母虚影漫无目的地飘荡,数十只无脸猎杀者四散追逐残存玩家,血色壁画不断喷发蛊惑人心的污染情绪,整座教堂浸在疯狂濒死的窒息气息里。
离她最近的三只猎杀者率先捕捉到她的身影,空白头颅同步转向,利爪垂落地面,裹挟撕裂意识的精神冲击,直直朝她扑来。
为首那只利爪直劈心口,爪尖乱码疯狂闪烁。姜沉脚步不慌不忙侧身躲开,脚尖轻点地面旋身,手肘狠狠砸向猎杀者关节代码最薄弱的节点。
滋啦 —— 刺耳报错声炸开,猎杀者半边手臂乱码溃散,动作僵硬卡顿一瞬。
另外两只一左一右合围,利爪分别锁向咽喉与后腰。姜沉矮身避开正面攻击,反手攥住其中一只骨腕,顺着冲击力道反向一拧,骨骼与代码同步崩裂,黑雾般乱码四散飘开。
最后一只从后方突袭,爪尖划开工装肩头,撕开狭长破口。姜沉转身抬脚,精准踹在它躯干核心代码区,整具躯体失衡撞在石柱,周身乱码大片脱落,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短短数十秒,三只猎杀者尽数失去攻击判定,僵在原地不停弹出报错弹窗。更多猎杀者调转方向朝她涌来,姜沉无意缠斗,侧身躲开利爪,径直冲向教堂正中那面尺寸最大、承载副本核心数据的圣母彩绘巨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