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浮空城悬在蒙着灰的高空。
顶层,穹顶铺鎏金,光漏下来薄薄一层。中层钢骨架之间,常年飘着淡蓝的意识传输雾。只剩最底下的锈带,废土、废弃机械、断成截的线路,死死捆着这个地区。
最底层的锈带区早就烂透了,黑市铺得到处都是,这里的人,把一辈子喜怒哀乐拆成完整记忆碎片,封进芯片,标上价,专供顶层那些权贵消遣。
姜沉,黑市这条街上最贵,也最特别的记忆贩子。
她今年二十二岁,常穿一身洗得发灰、袖口磨出一团软毛的黑工装。口袋永远塞着本硬壳笔记本,指尖总缠着一枚冰凉的金属读取插头。
整条锈带的流民和摆摊小贩,私下都叫她:“没心跳的女人。”
因为她天生杏仁核发育不全,所以像恐惧、悲伤、狂喜等这些人类基础情绪,她都不具备,于她而言这些所谓的情绪只不过是一组可观测、可拆解、可分析的基础数据而已。
这就是她能坐稳黑市顶端的依仗。
寻常记忆情感贩子读取、封存、转卖记忆碎片的时候,很容易被记忆中的爱恨悲喜缠上。
时间久了,这些常年接触他人情感的记忆贩子通常都会精神错乱,疯疯癫癫,甚至有些还会被记忆残留的意识吞掉。
而姜沉不一样,因为她没有情感的感知能力,所以她可以最大限度剥干净记忆里裹挟的情绪杂质,少受记忆污染。
今天的雨格外的大,豆大的雨珠把姜沉的临时铁皮摊位砸的砰砰作响。
这么大雨,她还没有收摊,是因为有客人上门,铁皮摊位前站着个佝偻白发老头,手攥一管泛黄浑浊的营养注射液,指着摊开的一整盒封装好的记忆芯片,说道:“姑娘,就这块芯片,是我老伴走前最后一点念想,我年纪大了,自己的记忆一天天散,只想再好好看她一眼。”
姜沉接过药剂,掂量了一下,心中估算了一下价格,然后面无表情的把营养液收进工装侧袋。
然后拿起芯片,熟练且利落的插进耳后常年戴着的神经接口。
金属插头卡进耳洞,细微酸胀顺着耳骨漫上来。
冰凉数据流顺着神经往脑子里淌,老人老伴温和笑起来的眉眼,两人晚年凑在一起煮粥、散步、蹲墙根晒夕阳,细碎日常,慢慢铺展开。
画面本该收尾的瞬间,一段格式完全不对的代码碎片硬生生横插进来。
这些代码碎片像是有人刻意塞的,又或是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溢出来的异常数据,反正不是普通的记忆编码。
姜沉突然感觉一股毫无预兆的尖锐剧痛扎进意识深处,并顺着神经窜遍她的四肢。
她的视野猛地撕裂,昏暗压抑的哥特教堂撞进眼里,猩红彩绘玻璃淌着像血一样的光,一道没有面孔的黑影,一步步逼近,周身跳着不断报错的系统乱码。
她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撕开,躯体被切断,一股窒息感涌上心头。
这时,视野里强行挤进一行白底红字,来回滚动:【深渊游戏,通关可许任意愿望,晋升天穹永生席位,成为世间圣女。】
然后片段断了。
姜沉猛地拔下插头,太阳穴还在发胀,脑子里飘着没散干净的代码余味,她心底没有惊悚,没有害怕,只剩一层纯粹的疑惑。
一段完整的死亡预言、副本画面,嵌在普通人临终记忆芯片里,完全不符合锈带记忆碎片生成、流通的规矩。
姜沉指尖抵着笔记本硬壳,本想立刻复盘数据流,追这段异常记忆的源头。可不等她整理完思绪,周遭空气忽然扭曲震荡,暴雨、破铁皮摊位、身前老头的身影,像劣质贴图,一点点褪色、消融、崩塌。
一股极强的数据流裹着撕扯感锁死她全身,骨骼微微发紧,失重感铺天盖地压过来,意识被强行拖拽,扯离原本的废土。
下一瞬,姜沉重重摔在凹凸冰冷的石地上,手肘磕在凸起石棱,钝钝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来,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姜沉微微皱眉,鼻腔灌满旧蜡烛、朽木混在一起的闷味,还掺一点干涸铁锈。耳边钟声,一下,又一下,缓慢响起,震得耳膜发颤。
她撑着地慢慢坐起,先低头检查自己,洗旧的黑工装完好,口袋里的笔记本、金属插头都还在。
唯独右手手背,多了一行新鲜温热的血色字迹,笔迹扭曲潦草,渗进皮下,绝不是人用笔写上去的:别信圣母。
她视线扫过四周,教堂对面还有八个人,有的在发抖,有的抱着头蜷在地上,有一个蹲在柱子后面干呕。地上横着三具尸体,皮肤泛灰白,眼窝凹陷,嘴唇向两边裂开 —— 不像是正常死亡,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空了血肉精气。
姜沉粗略算了一下,本轮进来一共十二个人,短短片刻,已经死了三个。
这里,正是刚才那段预知碎片里的红教堂。
标准维多利亚哥特式建筑,空间高而空旷,四面墙铺满彩绘玻璃窗,每一幅,都画着伸手拥抱信徒的圣母。可整座教堂处处透着程序崩坏的违和。所有圣母嘴角,带着细碎像素锯齿,像贴图加载失败,以一种僵硬、缓慢的幅度,微微往上扬,无声清点场内存活人类的数据。
克苏鲁式的怪异感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来回走的神父 NPC,走路轨迹、衣摆摆动,全是循环复刻,没有半点自然动态,头顶鎏金吊灯忽明忽暗,零碎乱码时不时弹出来,转瞬消失。
普通人直面这种程序异象,精神会持续被侵蚀,意识慢慢扭曲崩溃,那三个人死得快,多半是扛不住层层叠叠的精神污染直接枯竭。
姜沉不一样,天生缺情绪感知,精神稳得离谱,像副本里自带的一处 bug,所有恐惧暗示、精神侵蚀,落到她身上全都彻底失效。
旁人眼里惊悚可怖的神像、畸变异象,落在她眼中,不过一堆漏洞百出、参数错乱的底层代码。
这时,一道细碎沙哑的电流声钻进脑海,没有声源,只盘旋在她意识里,机械清冷,不带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