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副本尽头是神明 > 第2章 育德中学2

第2章 育德中学2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日光灯管里的嗡嗡声重新变得清晰,像一只苍蝇贴在耳朵边上反复振翅。谢眠靠在椅背上,两条腿翘起来搭在课桌边缘,校服拉链半敞着,露出里面那件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黑色卫衣。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节奏很轻,像是在数某种只有他能听到的节拍。

扩音器没有再响。那个播音腔男声报完“教务处巡视”之后就像是被人掐断了电源,连电流的杂音都没有剩下。门上的磨砂玻璃窗后面,那个瘦长的人影还站在那里。它没有敲门,没有推门,只是站着,帽檐的影子压在玻璃上,一动不动。谢眠歪着头看它。它也在看谢眠——不是在观察,不是在评估。是那种医生站在病床前看垂死病人的眼神。他知道它为什么不动。它在等。等教室里有人受不了这种对峙,站起来去开门,或者喊一声“谁在外面”,或者做出任何符合死亡条件的行为。上一轮板寸走出去是“上课期间离开教室”,中年男人对着空走廊喊“老师好”是“见到老师要行礼问好”。现在规则换了——自习课期间任何离开教室的行为均视为违纪。它站在门口,就是等教室里的人犯错。等有人受不了恐惧,站起来拉开门往外跑,或者站起来试图看清它的脸。

谢眠把腿从课桌上放下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所有人的神经同时绷紧了。季辞转头盯着他,眼镜男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中年男人的呼吸声粗得像破风箱。沈寂没有转头,只是从笔记本上抬起眼,目光落在谢眠的后脑勺上。

谢眠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和他刚进副本时一样——前脚掌先着地,确认地砖是实的才把重心挪过去。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上,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门板前面大概半步的距离时,他停下了。门缝里渗进来的烟味比他想象中更浓——不是普通的烟味,是动物皮毛烧焦之后混着某种更甜的、更让人不舒服的焦灼气。他伸出手,手掌平贴在门板上。中年男人在他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季辞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尖叫。

“别碰——”

谢眠没有碰门把手。他只是把手掌贴在门板上,和门外那个东西面对面,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头。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对着敌人虚张声势的笑,是他在精神病院走廊里对着空无一人的尽头笑的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张脸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好看到不真实,但眼睛里的光是冷的。冰面上有人在跳舞。冰下什么都没有。

“你进不来,”谢眠说,声音很轻,像是跟一个躲猫猫的小孩说“我找到你了”。

门外没有声音。磨砂玻璃上的影子没有动。但谢眠感觉到门板的温度变了——贴着他掌心的那一小块区域,从冰凉变成了温热。不是木头被人的呼吸焐热的那种慢热。是瞬间升温。像有谁在门的另一侧也把手掌贴在了同一个位置,掌心对着掌心,只隔着一层木头。温度越来越高。谢眠没有把手缩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被热气蒸出的细汗,看着指节在高温下微微泛红,然后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关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笃,笃,笃。和他心跳的节奏一模一样。

门外的温度骤降。那个瘦长的影子从磨砂玻璃上消失了,不是走开的,是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猛地拽了回去,拖进走廊深处的黑暗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声音在楼梯口回荡了最后一声,然后彻底安静。他垂下手,手心有一小块被烫红的印记,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季辞站在座位旁边,手指攥着课桌边缘,指节白得发青。她看谢眠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那种对陌生队友的评估,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你跟它说了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没什么,”谢眠转过身,“跟它打了个招呼。”

“你是不是有病?”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指还在抖,但声音已经从恐惧变成了愤怒——那种被吓到极点的愤怒,需要找个对象发泄出来。“刚才那个东西在门口站着,你跑去碰门?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你以为你逞英雄很酷是吧?你知不知道这种破游戏里死得最快的就是你这种人——”

“冷静点。”季辞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冷,“你抬头看看门缝下面。”

眼镜男低头看过去。门缝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烟,没有影子,没有之前那种渗进来的黑色液体。刚才那股浓烈的焦灼气味散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只剩下教室原有的霉味和消毒水味。“那又怎样?它本来就会走——”

“它本来会进来。”说话的不是谢眠,是沈寂。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本笔记本。他没有看眼镜男,而是看着谢眠刚才贴在门板上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掌心还在微微泛红,和手腕上那道白色的旧疤形成鲜明对比。“教务处巡视”的规则是在走廊上巡视,但巡视是可以进教室的。自习课的规定是“不得离开教室”,没有规定外面的东西不能进来。那个东西之所以一直站在门口不进来,不是因为不能进——是因为它在等教室里有人违反规则。一旦有人主动开了门,它就可以按“违纪处分”直接带走开门的人。但如果没人开门,它自己进来了,它可以带走所有人。

“那他刚才碰门——”眼镜男还没反应过来。

“他没有违反任何规则,”沈寂把目光从谢眠的手上移开,转向眼镜男,语气平淡,“规则是‘不得离开教室’。他把手贴在门板上——他没有离开教室。他用指节敲了三下门——他没有离开教室。他跟门外的东西说了两个字——他没有离开教室。那个东西需要他犯错才能动手。他没有犯错。所以他赢了。”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谢眠靠在黑板上,歪着头听沈寂说完,笑了一下。这个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对着门外那个东西的挑衅,是对着沈寂的。好奇的,审视的。这个人刚才一直坐在角落里写笔记,看起来什么都没做,但他把整个局势拆解得干干净净——规则边界、触发条件、双方立场——他拆解这些东西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

有意思。

“你大学学什么的?”谢眠忽然问。

沈寂笔尖顿了一下。“没上过。”

谢眠没有追问。他把那只还微微泛红的手插进校服口袋里,走回自己的座位,经过沈寂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他比沈寂矮小半个头,侧过头来看他的时候需要微微仰脸,但他脸上没有仰视任何人的自觉。“下次你跟我一起敲,”他说。

沈寂没有回答。谢眠笑了一声,走回座位坐下,重新把双腿翘起来搭在课桌上。

扩音器响了。不是下课铃,是那个播音腔男声,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但这次的措辞让所有人的后背同时发凉:

「自习课结束。第三节课:大扫除。请各班级按分配区域进行清洁。高二(3)班负责区域:四楼走廊及杂物间。清洁工具在一楼储物室领取。每个班级需要选派一名同学去储物室登记领取工具,其余同学在教室内等候。大扫除期间,请认真清洁,不要遗漏角落。完成清洁后返回教室,由卫生委员检查。检查不合格者,留在四楼重新打扫。违反清洁纪律者,处分。」

谢眠把腿放下来。

四楼走廊。杂物间。清洁工具在一楼。去一楼的路上要经过走廊——而刚才那个戴帽子的教务处巡视员刚退回去。这条新规则不像上一条那样只有一个触发条件。大扫除涉及多个环节:去一楼领工具、在四楼清扫、返回教室、接受检查。每一个环节都是一个死亡节点。而最明显的是——规则明令禁止进入四楼杂物间,但现在大扫除的区域包括四楼杂物间。这两条规则互相矛盾。不打扫杂物间等于遗漏角落,检查不合格者要“留在四楼重新打扫”——以那个播音腔男声说“处分”时的语气来判断,“留在四楼重新打扫”大概率是死亡通知。

他想起了自己桌上那张纸条。报到地点:四楼杂物间。他还没有去报到。如果报到等同于进杂物间,那他违反规则。如果不去报到,他可能违反另一条还没出现的规则。两条路都通着死亡。

季辞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站在座位上,脸色比刚才更白。“清洁纪律。”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谁还记得第一节课磁带里那个女老师说的最后一句话?‘违反校规者,将予以处分’。然后讲卫生的时候说——‘违反清洁纪律者,处分’。用的不是校规,是清洁纪律。这是两套规则。”

谢眠点头。“每一套规则对应不同的死亡触发。校规是通用的——上课不能离开教室,见到老师要问好,不能进杂物间。清洁纪律是大扫除的专属规则。违反校规是直接处死。违反清洁纪律可能不会马上死,但会触达其他惩罚——比如检查不合格,留下来重新打扫,在四楼留一夜之后大概率也活不了。”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选人去一楼,”谢眠说,“选人。”他顿了顿,“你们谁去?”

没有人说话。中年男人缩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中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哪个不存在的人告解。眼镜男推眼镜的频率越来越快,但他没有说话。季辞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张嘴,被谢眠抬手拦住了。“你去了会死,”谢眠说,语气很平静,“去一楼要经过整条走廊,四层楼。现在是第三节课,走廊里有一堆刚才退回去的东西在等着。你们谁去,我都不保证能活。”他把手放下来,插回口袋里,嘴角翘起来,“我去。”

季辞愣住了。“你——你确定?”

“我本来就要去四楼杂物间报到,”谢眠说,“不然也是违他的纪。早晚都要死。”他说“死”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吃饭”差不多。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跟他一起去。”

这次说话的是沈寂。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往卫衣口袋里一塞。动作不快不慢,和他站起来回答问题时一样——没有紧张,没有犹豫,没有“我要逞英雄”的悲壮感。只是站起来,走到谢眠身边,然后就站在那里了。

季辞盯着他们俩看了一会儿。“你们俩有病是吧?”

谢眠笑了。这是第一个副本。季辞是第二次进副本的人,她已经习惯了恐惧,习惯了计算,习惯了用最短时间判断谁能活、谁不能活。但她还是对两个刚见面不到一小时就主动送死的陌生人表示了不理解。“可能有吧,”谢眠说,“回头告诉你。”

他拉开门。走廊里还是黑的,但和之前那种密不透风被吞掉的黑暗不一样——现在走廊里有光了。不是日光灯,是从一楼楼梯口的方向传上来的光,暗红色的,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底层点燃了。烟味比之前淡了,但多了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气味——清洁剂的味道。刺鼻的氨水味混着廉价柠檬香精,浓到让人想吐。

他们走出教室,门在身后自动关上了。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很清脆。

谢眠走在前面,沈寂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这个距离从第一节下课开始就没变过。谢眠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用指尖掠过墙壁上的那些手印——小的、黑的、还在冒烟的手印。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腹蹭过烟灰的时候留下几道浅痕。但他没有停下来。一楼储物室的门就在楼梯口右手边,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清洁工具领用处”。门是半掩的,里面有光。暗红色的光。

谢眠推开门。储物室很小,四五个平方,三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生锈的金属架子,架子上放着拖把、水桶、橡胶手套、消毒水。角落里堆着几摞旧毛巾,毛巾上长满了灰色的霉菌。天花板挂着一个灯泡,不是日光灯,是老式的白炽灯泡,发出暗红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冲了血。

灯泡下面有一张旧课桌。课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年纪不大,二十多岁,五官清秀,但脸色灰白得没有任何血色。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露出耳朵和一小截脖颈。她一动不动。然后她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上有什么东西在发亮——谢眠往前走了一步才看清。是订书钉。银色的订书钉沿着她的上下眼睑整齐地钉了一圈,把两只眼睛的上下眼皮钉在了一起。订书钉已经生锈了,锈迹顺着眼角往下淌,干涸在颧骨上,留下几道深褐色的痕迹。

她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不大不小,恰好够露出牙龈。她的嘴唇是干燥的,干到裂开,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血,是透明的组织液。“同学,领清洁工具吗?”声音很轻很柔,和她脸上的订书钉形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反差,“几个人?什么班级?请在这里签个字。”

她推过来一张表格。表格是手写的,画在发黄的纸上,横线歪歪扭扭。表格上已经有了几行签名,都是不认识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盖了一个红章——“已领取”。红章的颜色太红了,红到发黑。

谢眠没有拿笔。他盯着那个女人的眼皮,看了一小会儿,然后伸手从课桌旁边拿起一个拖把。拖把柄上沾满了什么干涸的东西,深褐色的。他把拖把立在地上,双手撑着拖把柄,下巴搁在手上,弯下腰凑近那个女人的脸。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脸上的锈味和劣质护手霜混在一起的气味。近到他能看清订书钉上每一粒锈斑的形状。

“你的眼睛是谁钉上的?教导主任?”他问。

那个女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但发出的声音变成了沙哑的、断断续续的低语:“不能说……他说不能说……不遵守清洁纪律的学生要接受惩罚……我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他说要把我的眼睛睁开,让我一直看,但我闭不上,所以用订书钉帮我……你也要去四楼杂物间吗?他也在那里。他在等你们。他也钉了一个学生。那个学生是转来的。跟你长得有点像。你的眼睛很漂亮。他最喜欢漂亮的东西。”

谢眠听着。他脸上没有害怕,没有厌恶。他的眼睛弯起来——是真的在笑。不是对恐惧的嘲讽,是精神病院的老太太问他“狐狸精要吸男人阳气”时的那种笑。是被某个奇怪的说法戳中了笑点,发自内心的、不讲道理的开心。

“他喜欢漂亮的东西?那他应该直接来找我。”他直起身,把拖把往肩上一扛,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沈寂身边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塞给他。

沈寂低头一看。纸条上写着——「迟到。报到地点:四楼杂物间。」旁边多了一行字,是谢眠刚用指甲划上去的,笔画很轻,歪歪斜斜,像小孩的字迹:“我现在就去报到。”落款,一个笑嘻嘻的、手画的火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