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热风卷着城市CBD玻璃幕墙的燥热,吹进美业集团分公司顶层会议室。
苏砚秋怀里抱着厚厚一沓门店统筹资料,指尖被纸页磨出浅淡红痕,进门时下意识收了收肩膀,习惯性放轻脚步,生怕打扰室内肃穆安静的氛围。
这间会议室是总部高层调研专用,长桌两侧坐满各部门主管,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朝着主位聚拢,唯独她站在角落,像一团不起眼的阴影。
七年了。
她离开早年颠沛流离的打工生活,离开满是消毒护发精油味道的养发门店,离开那个只能蜷缩十几平米出租屋、整日独自消化委屈的自己,整整七年。
七年间她熬过长夜加班,自学自考拿到大专文凭,挤破头挤进这家连锁美业集团做行政,日复一日包揽全门店没人愿意接手的杂活,习惯了无底线退让、习惯了替同事兜底背锅、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从不与人倾诉半分苦楚。
她以为,那些藏在岁月缝隙里的狼狈、自卑、无人兜底的窘迫,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忙碌彻底掩埋,这辈子都不会再与年少偶然遇见的那个人重逢。
直到一道清浅低沉的视线,隔着半室空气,稳稳落在她身上。
苏砚秋脚步猛地一顿,心口骤然收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文件夹边缘。
主位上坐着的男人,是沈聿恒。
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衬衫,袖口规整挽至小臂,腕骨清瘦分明,周身裹着精英阶层独有的清冷疏离。眉眼清隽内敛,褪去年少几分青涩,沉淀出成年人独有的沉稳威严,是整个集团上下人人敬畏的总部战略总监。
七年前匆匆一面,他是前途坦荡、万众瞩目的名校应届生,偶然路过门店,撞见她蹲在门口独自整理客户废弃档案;她是终日埋头干活、连抬头对视都不敢的底层护理学徒,隔着遥不可及的阶层鸿沟,只敢远远瞥一眼,便匆匆躲开。
七年光阴流转,身份差距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是分公司打杂的普通行政,事事看人脸色;他是统筹全国门店项目的顶层决策者,一句话便能改变分公司运营规划。
云泥之别,从未改变。
“资料都带齐了?”
沈聿恒率先开口,声音清淡平稳,是对待合作下属标准客气的语调,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
苏砚秋收敛心底翻涌的局促,抬眸时脸上铺展开恰到好处的职业浅笑,从容走上前,将资料整齐平铺在桌面,条理清晰地汇报门店现存问题、客户养护调研数据与行政排班统筹方案。
整场会议,她逻辑完整、谈吐克制,全程保持安全礼貌的距离,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慌乱躲闪、一点小事就手足无措的小姑娘。
这些年摸爬滚打的职场生涯,教会她伪装坚硬的外壳,把敏感自卑藏得滴水不漏。
周遭主管纷纷附和发言,有人暗中把门店运营疏漏全部推给行政统筹,话里话外暗指苏砚秋工作疏漏,本该由多人分担的失误,顷刻间全部扣在她一人身上。
换作从前,她只会默默低头全盘收下指责,独自加班整改弥补过错。
可今日不等她开口致歉,沈聿恒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数据报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条理,逐条拆解责任划分:“门店排班疏漏由各门店店长报备延迟导致,客户档案缺失是售后组未同步信息,行政仅做汇总统筹,不该承担全部追责。”
短短几句话,不动声色替她挡下无端而来的指责。
会议室瞬间安静一瞬,方才阴阳怪气的几位主管纷纷收敛话音,不敢再多半句推诿。
苏砚秋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心底泛起细碎难言的酸涩。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只看见她温顺好欺负、任劳任怨,理所当然把杂活与过错丢给她,从来没人愿意停下来,替她分辨一句是非对错。
会议持续两个小时,敲定门店头皮养护推广项目的全部对接事宜,散场后众人结伴离开,会议室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晚风透过落地窗吹进来,掀起桌面散落的纸张。
苏砚秋弯腰收拾文件,身后传来男人清淡的声音,不高不低,精准落在她耳畔。
“苏砚秋。”
时隔七年,他再次完整念出她的名字。
她背脊微僵,缓缓直起身回头,刻意拉开半步距离,维持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沈总,还有工作安排?”
客气、礼貌、带着清晰的边界感,是成年人重逢最体面的伪装。
沈聿恒缓步走到落地窗前,身后城市楼宇层层叠叠,他侧头看向她,眼底藏着一层浅淡不易察觉的疼惜,褪去方才职场上的冷硬:“七年,过得很难?”
一句简单问句,没有怜悯,没有猎奇的探究,只是温和的询问,却精准戳中她藏了七年的所有隐忍。
苏砚秋指尖微颤,很快又稳住神色,淡淡勾唇淡化所有苦难:“都熬过来了,谈不上难。”
她早已习惯淡化自己受过的委屈,不愿在旁人面前展露半分脆弱,尤其在沈聿恒这样活在坦途里的精英面前,她骨子里的自卑不允许自己示弱。
沈聿恒静静望着她强装从容的模样,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笃定:“不用在我面前,永远逞强。”
一句话,瞬间击溃她多年层层堆砌的坚硬伪装。
七年独自行走风雨、七年无人共情的委屈、七年事事独自硬扛的疲惫,在这一刻险些冲破防线。
苏砚秋别开视线,避开他深邃的目光,刻意划清两人之间的界限:“沈总,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后续项目对接我会按时提交方案,不耽误总部进度。”
她刻意疏远,刻意躲闪,刻意把两人牢牢锁在上下级的身份里,不敢贪恋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她太清楚自己满身泥泞的过往,配不上他一路坦荡、毫无风霜的人生。
沈聿恒没有步步紧逼,只是安静看着她紧绷的侧脸,低声应允:“好,我不提。”
“但我可以等。”
等她放下心底多年的自卑枷锁,等她坦然接纳满身伤痕的自己,等她不再刻意躲开藏了七年的心动。
晚风穿过落地窗,裹挟着城市烟火气息,吹乱少年时尘封的隐晦心事。
旧年风雨独行的少女,时隔七年,再次遇见唯一看懂她所有逞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