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
高二的十二月月考结束后，学校文印室昼夜不止地印刷着数以千计的成绩表。然后，一捆一捆地抱出来，等待着班委和老师领走。
油印纸卷滚得狂乱，捆扎得松散，打印机持续轰鸣，学生们拿着白花花的成绩单奔走相告，考试完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资料满地狼藉。像经济危机里，大厦倾塌的时代泡沫。
四楼的四个教室，被三面墙隔成互不联通的空间。
一班面面相觑，二班捶胸顿足，三班佯装叹惋。
四班满面春风。
四班的班长和学委拉扯嬉戏着冲下楼梯，跑入三楼办公室，蹦蹦跳跳来到江周的工位旁边：
“江老师！”
“嗯。”江周在圈点订正语文备课组发的年级统一答案，没有抬头。
“江老师，你押题押得好准，”小班长星星眼，“文常、默写、作文，准得我们都以为是你出题呢......这次四班作文分数上50的就有24个！”
“怎么可能是我，”江周用红笔在文言翻译的原有答案上画了叉，在旁边写下纠正，“我出题的时候，不会关起门来给班上押题。这是原则。”
“哦......”学委若有所思。
星期日返校后的那节复习课，他确实没直说“这个可能会考”，只是带着他们分析了好几篇同类文体、相似主体的经典议论文，梳理出不同时代的人文精神谱系。结构分明、高屋建瓴的引导，倒是比单纯的押题厉害得多。
他放下笔，看着她们认真的表情：“不过，命题没轮到我的时候，我就可以像这次一样大胆押题了。”
“......那也很好了。江老师，这次我们班语文平均分好像又是年级第一？听说平均分比第二高好多。”学委与有荣焉地骄傲道。
“刚才看到统计，应该是。”他把手边的答题卡递给两个学生，“不要再想这些了，文科班应该把时间精力放在数学上。”
“请帮我把答题卡发下去吧，谢谢你们。主观题我简单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让题号前标红的同学订正完来找我。”
“明白！”学生们语气轻快，抱着答题卡便跑上楼。
183.
华子哥转头看他：“行啊，小江，你们曹主任又要得意了。”
“听说五班考得也不错，”邻桌另一位老师凑过来，“哈哈哈，这些孩子考完语文后说看到好多原题，高兴得在教室里大叫。”
话音刚落，曹建兴就推门进来，手上端一只保温杯，大喇随意地蹬着皮鞋，靠在门框上，嘿嘿笑着：“江老师，来开会。”
月考出分数后，每班科任老师要聚在一起开会分析学生成绩。
“来了。”江周把四班、五班的成绩排名单叠起来，带上笔记本和笔。
刚走出办公室，曹建兴就高兴地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江老师。你带我们班语文，我很放心。”
他笑了笑，说，不要对我放心。
曹建兴似乎没听见，继续说着：“不过，我们四班毕竟是文科班，有些同学数学短板特别明显，像楚风青她们几个......哎，总得把总分抬上去啊。”
“好，我待会和胡老师交流一下这几个学生的情况。”他点头道。
正值课间，学生们在走廊上散步聊天，一班的两位学习委员抱着班级排名走在他们前面，交流着班级成绩。
“卧槽，这次班级前五你看了吗。”
“看了——那个柴意乡上次不是年级第九吗，这次不知道什么原因，考得好差。”
“我当然知道。”男生快速翻着排名，“说实话，他那个成绩结构很畸形，偏科太严重了，本来就不是能排在前面的水平。”
曹建兴保温杯里的水还叮铃哐啷响着。
江周蹙了蹙眉。
184.
“柴意乡，滚出来！”Vivian提着成绩单来一班教室索命，“他人呢？”
刘一怡用手指着她身边趴在桌上的男生：“在睡觉。”
刚得知成绩、得意难掩的杨辉凑近埋着头的柴意乡，边笑边低声念道：“你怎么睡得着的？你这个年龄段你睡得着觉？有点出息没有！”
“你他妈的闭嘴啊。”柴意乡继续把头埋在臂弯里，“老子没睡着。”
“给考抑郁了。”杨辉直起身来，耸耸肩。
柴意乡突然站起来，低着头，拎着试卷和答题卡，走过去找Vivian了。
去年十二月考得也差，今年十二月考得也差。温冕打趣他说，一到冬天柴意乡就被冻结了，放不出大招只能平A。
“我平A都比这个破分牛逼。”柴意乡很郁闷。
柴意乡站到Vivian面前，一言不发。头发耷下来、遮住前额和耳廓，那对琥珀色的下垂眼焉气地看向地板。
Vivian双手抱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来我办公室。”
185.
十二月像诅咒一样缠上他了。他本来根本不信这些，但父母说，同学说，他也就半推半就、半真半假地接受了。
他跟着Vivian穿过走廊人群，进入四楼办公室。
Vivian坐进办公椅里，抬起头来问他：“什么情况？”
“......”
“这个听力是你的水平吗？连错三道，你在听什么？”Vivian用红笔把答题卡上的3、4、5题全部圈出来。
就在这时，曹建兴又笑眯眯地推开门：“薇薇老师，来开会！”
Vivian火气还没收敛住，猛地一转头，看见站在门外的曹建兴和江周，又摇头又叹气：“暂时来不了，我先把一班这小孩给训完。你们先开着——”
“四班最近也躁动得不行！”她揉揉太阳穴，“我今天下午也要说她们，一个个的来烦我——都是些什么事！”
柴意乡微微侧头，又被Vivian的声音强行拉回来：
“我知道你压力大，对自己要求高。这次英语掉下来，你总分排名肯定也很受影响。你自己看看，值不值得。”
“就不说什么138了。我对你们班的要求是后年六月的高考、平均分143。英语是大后方，是你最容易最稳定上140的科目，你还有几个科能上140？这次数学也考差了吧？更不要说你那个语文，你语文能考多少分？”
曹建兴站在门外，被Vivian训人的气势震住了，砸吧砸吧嘴，啧啧两声，关上门。
“考试总结昨晚写没有？写了就来找我分析试卷，别等着我来找你。”Vivian扯过排名表和答题卡，“直到期末前，你每天早自习之前、晚自习开始前10分钟，来我办公室里打卡。最后一节晚自习来找我做听力，英语书写练字每天一篇，交到我办公桌上。”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A4表格纸：“自己把这张表收了，每天打卡记录，期末考前我要收上来看。”
“嗯。”
“今天之内，你把的第一次打卡完成了。”她随手一指，“找个空位坐，拿着我的平板，重新把这次考试的听力做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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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ian最近被气炸了。
不仅因为这次考试。
而且因为她从学生们的鬼迷日眼和只言片语中，终于了解到，
她们在写语文老师和英语老师的同人文。
“可恶！”
她用手一锤桌子。
187.
晚自习前，柴意乡如约进办公室来听听力了。
Vivian有一个平板，用来给学生们放听力。他戴上耳机，打开平板，准备按下按键——
然后Vivian带着两个小犯人走进来。
看着那两个四班学生垂头丧气缄口不言的样子，柴意乡就知道，Vivian又要开炮了。
“就是你们几个传我的谣？！”Vivian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生气，“还写成书？！”
“呜呜对不起，对不起薇薇老师，对不起江老师......”羊角辫小女孩低着头。
“你写的那本小说呢？拿来给我，没收了！”Vivian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牛皮纸本子上，“快点！”
身旁另一个同学不以为意，还笑着撞了撞羊角辫女孩的胳膊，嘿嘿一笑。
“你还敢笑？”Vivian怒斥，“这次你们两个考成什么样子！”
女孩听话地把本子交出来，Vivian眉心一皱，用手翻了翻，目光紧盯标题上面那三个大字：
《菩萨蛮》。
“你们真是要把我气死了。”Vivian心里白眼一翻，潦草读了三言两句。四班学生的文笔果然好，情节果然跌宕，可这种劲头非但没用在正道上，反而拿来给科任老师写爱情小说。
往届也不乏有学生给老师起哄凑cp的，但长篇巨著同人文都完整写出来的，还是头一回。
隔壁桌老师笑得前仰后合：“禁止宫中对食！”
Vivian烦得要死，把那本子往边上一扔：
“我，还有江老师，我们两个是同事关系！以后谁都不许乱说话，统统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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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坐在旁边的柴意乡松了一口气。
189.
那本《菩萨蛮》被Vivian随手扔在了他那片桌子旁。
反正他现在做不了听力，决不能白来一趟。坦白来说，他对那篇年级闻名的同人文相当感兴趣——知道两人的关系是谣传后，就更感兴趣了。
他盯着那个本子的封面，上面工整漂亮地写着三个字“菩萨蛮”。一看便是一个文静多思的文科女生的手笔。
在Vivian还在与那几个学生分析试卷时，柴意乡伸手把本子拿过来，然后翻开——
扉页上用工整的小楷抄着余光中的句子：[当你的情人已改名Vivian，你怎能再送她一首菩萨蛮。]
柴意乡：我去。
前面的民国背景铺垫得太长，战火连天、身不由己、时代宿命，法国到上海的游轮、金陵大学堂的雨季。
文字是高中女生过度雕琢的绮丽浪漫，感情探得浓烈又含蓄。
“看完了？”Vivian的声音突然从他头顶响起。柴意乡手一抖，本子差点掉在桌上。
190.
他抬起头，Vivian已经打发走了那两个学生，正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
“我......”柴意乡一时语塞，耳尖发烫。
“我就说你吧，柴意乡，你又偷看什么？”她终于不再生气，“刚才我打扰到你做听力了？现在自己插上耳机听，待会晚自习开始了。”
她从柴意乡手里抽走《菩萨蛮》，脸上浮现起一丝笑意：
“——至于这本，我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