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一路换了七次马。
从凉州到京城三千余里,寻常人马要走上月余,他硬是压到了十七日。沿途驿站接替换马,渴了灌一口冷水,饿了啃两块干饼,夜里在路边驿站眯两个时辰又翻身上马。
风沙将他唇上吹开了几道口子,他不觉得疼;昼夜颠倒将他眼底熬出了一片青黑,他也不觉得累。他只记得那封信上"若寻不见,那也是命"八个字,像一根鞭子抽在心上,催着他一刻不停地向前。
第十七日傍晚,他终于看见了京城巍峨的城墙。
暮色四合,城门正要落锁。一骑飞马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守城的兵卒刚要拦,马背上的人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陆铮临行前给他的,镇国大将军府的通行令。兵卒见了令牌脸色一变,连忙让开通道。
马蹄踏过城门时扬起一阵尘土,那骑灰衣身影转眼没入了城中街巷深处。
长公主府的大门已经关了。无念翻身下马时双腿一软,几乎跪在地上,他撑着马鞍缓了一息才站稳。
他上前拍门时掌心全是汗,拍了几下,门房的小厮从里头探头出来,见一个满面风尘、衣衫褴褛的陌生少年站在门口,警惕地拦住了:"你找谁?"
"在下苏姩。"无念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他从怀中掏出那枚桃符托在掌中,哑声道,"烦请通传,求见郡主。"
小厮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虽形容狼狈,可通身气度不似寻常人,便道了句"等着",转身进去了。
无念站在门口,望着长公主府门楣上悬着的匾额,胸腔里那颗心擂鼓一般跳着。他攥着桃符的手在微微发颤,嘴里无意识地念着"昭昭"两个字,轻得像怕惊散了什么。
不多时,里头传来脚步声。无念猛地抬起头——
出来的是张嬷嬷。
张嬷嬷站在门槛内,望着门口这个风尘仆仆的少年,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她认出了他——护国寺那个小和尚,如今换了一身青灰布衣,可那眉眼依旧是当年那个叫郡主追了四年的昳丽模样。
只是瘦了许多,眼下青黑,唇上裂着口子,一双清泠泠的眸子里盛满了焦灼与惶然。
"……苏公子,"张嬷嬷开口,语气比从前客气了些,却带着一种疏淡的距离,"郡主此时不便见客。您请回吧。"
无念攥紧了桃符,上前一步:"嬷嬷,在下从西北赶回来,日夜兼程十七日,只求见郡主一面。她写给我的信上说——"他喉间哽了一下,"她说若寻不见那也是命,在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嬷嬷,昭昭她——"
他的声音在昭昭两个字上陡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自己失态。
张嬷嬷看着他那副模样,深深叹了口气。她回头望了一眼府中,压低声音道:"苏公子,老奴知道您心里惦记郡主。可郡主她……已经有了去处。再过半月,她就要远嫁突厥了。"
无念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迎面砸了一拳。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好一会儿,眼珠慢慢转了转,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突厥?"
"和亲。"张嬷嬷只说了两个字,便不忍再说下去了。她看着这少年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心里也堵得发闷。"郡主自己请的旨。她替了嘉和公主,礼部已经定了,半月后启程送亲。苏公子——您来迟了。"
无念握着桃符的手指猛地收紧,桃符的边缘硌进掌心,他浑然不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烧着一股灼人的东西,声音却是出奇地平静:"她在府里么?"
"郡主在——"
"让我见她。"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门槛。张嬷嬷下意识要拦,可对上他那双眼睛时,伸出去的手顿住了。
那双眼里有哀求,有焦灼,有一团烧得快要将他整个人焚尽的火焰。她在这深宅大院中做了几十年嬷嬷,见过无数悲欢离合,可一个少年人用这种眼神望着她时,她还是心软了。
"……老奴去通传,可郡主见不见您,老奴不敢保证。"
无念点了点头。他靠在府门内的照壁旁等着,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被攥得发热的桃符,上面歪歪扭扭的莲花被他的指腹摩挲了千百遍,边角都已经磨得圆润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张嬷嬷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藕荷色的身影。
宋祁昭站在廊下的阴影里,隔着十来步的距离望着他,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发髻松松挽着,鬓边只簪了一枚白玉簪。
她比离寺时长高了一些,可瘦了,下巴尖了些,那对梨涡还在,可眼底沉淀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像一池被冷风吹过的水面,波澜敛得干干净净。
她看见他时,目光轻轻地颤了一下。
无念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他想伸手握她的手,可手伸到一半忽然缩了回去——他一路风尘,掌心全是汗渍与沙尘,指甲缝里嵌着赶路时磨出的污垢。他不想弄脏她干净的衣袖。
"昭昭。"他喊她,嗓子哑得不像话。
宋祁昭抬起眼来望着他。她看见他瘦了许多,唇上裂着干涸的血口,眼底青黑一片,灰布衣袍上全是尘土与褶皱。她眼眶猛地红了,可她忍住了没有掉泪,只是弯了弯嘴角,露出那对浅浅的梨涡。
"你来了。"她说,嗓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路上辛苦了。"
"昭昭。"无念又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快要压不住的颤,"我去寻我爹娘,到了凉州便收到了你的信,你那信上写的——什么叫'若寻不见那也是命'?什么叫你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你为什么要去和亲?"
宋祁昭望着他,她的目光平静而温和,像在看一个远行归来的故人。她轻声道:"嘉和病了,安阳体弱,突厥那边要公主联姻才能退兵……总得有人去。"
"那为什么是你?"无念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又猛地压下去,他的眼眶通红,声音在发抖,"你才十二岁,你知不知道突厥是什么地方?昭昭,我回来了——你不必去——我去同皇上说,我去求——"
"无念。"宋祁昭打断了他,她上前一步,伸出微微发凉的手握住了他攥紧的拳头。她的掌心贴着他硌人的指节,轻轻将他的手指掰开,将那枚被攥得滚烫的桃符从他掌心中取出来,妥帖地放回他怀里。
"圣旨已经下了。礼部已经准备了大半。我舅舅为了这件事熬了数月,如今好不容易定了下来,边关停战在即。"
她仰头望着他,目光软软的,可字字清晰,"我不能反悔,我不能让嘉和去替,我不能看着将士们再流血,我不能让舅舅为难。"
无念的嘴唇在抖。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紧得几乎要箍疼她:"那我呢?"
宋祁昭被他握着腕子,那力道透过她的皮肤传上来,滚烫的,在微微发颤。她望着他通红的眼眶,望着他眼底那团快要将他烧成灰烬的火,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猛地断了一根。
她别开脸,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她再转回来时,嘴角弯着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无念,你走的那天,我在山门前等了你整整一个时辰。"
无念怔住了。
"你同我说会尽快赶回来,可你走的当天便走得干干净净。天不亮就同陆将军去了镇上打点行程,连当面道别都没有留给我。"
宋祁昭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含着沙砾,"我坐在马车上抱着那只青瓷罐,一路出山,一路回头,护国寺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可你始终没有来。"
无念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猛地松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没有怪你。"宋祁昭望着他,嘴角的弧度温柔而苦涩,"那是你失散多年的爹娘,你该去的,换成是我,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可无念——"
她轻轻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掌中抽出来,退了一步,"你选了你的路,我选了我和亲的路。我们都在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谁也没有错。"
她退到了廊下烛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将她半张脸遮住了。她望着站在光里的他,轻声道:"你回去罢,好好找你爹娘,找到了便安顿下来……镇国大将军府的公子,前程似锦,往后会遇到很好很好的人的。"
无念猛地抬眼看她。那双清泠泠的眸子里终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他朝她迈了一步,一步便从光里迈进了她所在的暗处。他伸手攥住了她袖口,攥得指节泛白。
"你不要我了……"他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可那平静底下是滔天的浪。
宋祁昭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可她的嘴角还弯着,梨涡里盛着泪珠,像春夜里凝在花瓣上的露水。
她低头看着他攥着她袖口的手指,轻声说:"我舍不得……可我更舍不得让你看着我嫁去突厥。"
无念收紧手指,将她袖口的料子攥成了一团,他的额头垂下来,抵在她肩头,灰扑扑的布帽擦过她的脖颈。他整个人在她面前矮了下去,肩背剧烈地抖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宋祁昭感觉到肩头那片布料慢慢洇开了湿意。她抬手轻轻覆上他的后脑,手指穿过他短短的发茬,像当年在护国寺的禅房里安慰得知身世的他一样,一下一下地抚着。
月光从廊外照进来,将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院墙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响,笃,笃,笃,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她就这样让他靠了很久,久到夜露渐渐重了,凉意从地砖上漫上来。她终于轻轻推了推他,低声道:"无念,你回去罢。好好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去找你爹娘呢。"
无念从她肩头抬起头来,他的眼眶红透了,可那张昳丽的脸上没有泪痕——他把所有汹涌的情绪都咽了回去,像将一场大雨生生堵在了闸门之后。他定定地望着她,哑声道:"我不走。"
宋祁昭望着他。
"我不去找我爹娘了。"他攥着她的袖口不松手,声音又哑又涩,"我去找皇上。我去找长公主,我去找太傅,昭昭,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找出办法来——我不让你嫁去突厥。"
宋祁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先一步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痕。那指腹粗粝而滚烫,带着千里奔波的尘土与疲惫。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在护国寺等了我四年,如今换我等你,你给我半月时间,半月之内我若想不出办法,我便——"
他顿住了。"我便放你走"这五个字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宋祁昭望着他,很久很久……她伸手握住他擦着她脸颊的那只手,将他的手心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感受了片刻他掌心的温度。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冲他笑了笑。
"好……我等你半月……"她轻声道,"半月之后,你若想出了办法,我便不走,若想不出——你便放我走。"
无念重重地点头,他松开她的袖口,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往府外走去。灰布衣袍在夜风里鼓荡,他走到门边忽然停住,回头望了她最后一眼。
月光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隽,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翻涌着化不开的深情与决绝。
"等我!"他说。
宋祁昭站在廊下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袖口还留着他攥过的褶皱。她伸手抚平了那道褶皱,轻声道:"嗯,我等你。"
院外的梆声又响了一声,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