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大暑,哪怕是入了夜暑气也没消减半分。门廊处还好,空调的冷气从未关紧的门缝处流出,再远一点,光站着就足以让人大汗淋漓。付冼舟不喜热,干脆窝在门廊的秋千里,瞪着双眼睛直愣愣地发呆,时不时用录音笔敲一敲自己的脑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付冼山到跟前了都没发觉。
眼前的阴影散了又现,付冼舟收了录音笔,起身,抬头,自然地询问道:“要睡了吗?”
付冼山略带好奇地看着口袋里鼓鼓的笔。
付冼舟后退一步,推开门:“没什么,老师说我的论文有点问题,让我再改改。”
付冼山迟疑地点点头,落后他半步,打着手势:“很难吗?”
付冼舟的余光刚好能看清他的手势,摇着头:“并不,只是有些在意——还是要再画会儿?”
付冼山表示十分理解,毕竟他这个弟弟在学习上从来没让人担心过,第一次被人指出论文有问题,肯定会有些挫败的,反复思考好几天,也是情理之中。
付冼山于是放下心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付冼舟身后,上了二楼,转身去了自己的画室,关门前,他的弟弟正好推开书房的门。不知怎么,许是他的眼神,刚放下心的付冼山又忧心忡忡地皱起眉。
他不是还有一年多才毕业吗?论文要得这么急吗?
书房的门并没有关严实,漏了一条小小的缝,透出点里头的光。整座别墅只有他和哥哥两人,付冼山不会无缘无故进自己的书房,付冼舟也就没有关门的习惯。他将录音笔随手仍在桌子上,人还没坐到椅子上,邮箱已经打开了,里头静静地躺了两份邮件,一封高冷的只有一个时间,另一封的内容更让他在意:上头要求的。下附一个链接。
链接里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案子,付冼舟一目十行地看完,品出了点不对,想进一步地问是谁要求的,邮件发出前觉得这样慢慢问太浪费时间了,直接一通视频通话弹了过去。
几乎是瞬间,通话被接通,几个人咋咋呼呼地聊了一通有的没有,付冼舟听得心烦,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最后是黑频的频道发了声:“没经过我。”
“也绕过了我。但是落在了一队。”付冼舟轻笑了一声,“理由呢?”
案子手法粗暴,警局那边抽一部分人手调查并不算难事,顶多麻烦点。这种情况下,案子悄无声息地转到到了一队——再简单的案子一队也没办法今天晚上就处理完,而明天他就要入职一队,那这个案子绕没绕付冼舟的手,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偏偏,转案子的那个人这么做了。为什么?
新案子案情再简单,但真要查起来也没那么好查。两名死者分别被抛尸在不同的垃圾场,附近的监控并没有拍到任何可疑人员或车辆,尸体的致命伤很“粗糙”,警方的法医甚至查出了完整的指纹以及残留在尸体上的凶器的材质,脖子上的勒痕差不多,可以推测是凶器是同一件东西。这种情况下,哪怕案子不转到一队,警方再磨一磨,对比对比指纹或者查一下凶器,也能找到凶手。
整个案子唯一可疑的地方就是抛尸的垃圾场。
“凶手处理监控的手法很老道,威洱,排除一下技术层面的可能。”昏黄的灯光下,闻熙甫背对着客厅里巨大的落地窗,坐在餐桌前,身后的望远镜入了镜,只是一角,也可以让圈外人都知道这是个多么贵的专业设备。
陆有吾发来消息的时候他才吃好晚饭,餐具往厨房一丢,闻熙甫草草看完文件,在群里发了个时间,解决完其他乱七八糟的事,索性也没换地方,直接就在餐桌这边开了视频会议。
这种匆匆忙忙的情况不在少数,俱乐部的工作说得好听点是“专家专研”,实际上就是帮警方“擦屁股”,所有不好处理、无法调查的案子都能甩到俱乐部。反正他们总有办法解决。
事实是他们还真有办法解决。哪怕这个案子十分的割裂。
“他都能想到处理监控,怎么就不处理处理尸体?留在上面自信我们查不到吗?”对坐着两个女人的窗口中的其中一人撑着下巴,懒洋洋地开口,说完,用脚尖踢了踢对面的女人,“哎,你怎么看?”
被点名的女人绷直脚背,躲对方的触碰,她的目光流连在文件上法医尸检的部分,嘴上已经先一步说出猜测:“两个人,还不熟。”
闻熙甫也觉得是这样的。
“对比起第一个死者,第二个死者身上可以看出用力过度时所产生的喉部软骨骨折,表层的抵抗伤也几乎没有。”女人看向镜头,侃侃而谈着,“监控上的处理手法倒是没什么变化,说是一个人挺牵强的。所以这里头肯定有一个‘老手’。”
“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老手,两人还不熟……”闻熙甫掂量掂量这几个词之间的关系,没忍住给自己整笑了,“先查那个新手吧,老手不一定好查。我看这两个人都是雀声传媒的练习生,找一下他们的负责人,看看能不能约上。”
“难呦,”萨汀,最先开口的女人一晃手机,“我刚问了这案子之前的负责人,他们说这赵致和啊,是个难缠的。你明天不是要见新人吗?我倒时候跟谁去?一个人?还是从警局调一个?”
闻熙甫眉毛一挑,看了眼和陆有吾的聊天记录:“还没把新人的资料发过来,这样,你到时候和威洱一起去。”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黄威洱:“啊?”
黄威洱性子内向,非必要的情况不怎么参与外勤。好在他的外形足够唬人,光是站在那就挺让人发怵的。
“别‘啊’了,你到时候什么都不用干,光坐着就行。”闻熙甫挥了挥手,一锤定音敲定了明天的外勤任务。
“哦。”黄威洱低下头,应了下来。
“明天我直接去警局,黄威洱你过来接一下萨汀吧。她开车我不放心。”古残雪不用闻熙甫安排,自顾自报了自己的行程,顺便也确认了萨汀的归属权。
萨汀盖住手机,不乐意地一撇嘴:“怎么不是你送我过去?”
古残雪撩了她一眼:“不顺路。”
两个人绊了几句嘴,男士们见怪不怪,等她俩你来我往地说完,萨汀跟黄威洱又确认了一遍:“明天早上八点怎么样?我跟他们约了十点的时间。”
她一晃手机,屏幕上是和赵致和秘书预约成功的聊天记录。
“可以……”黄威洱的语气迟疑,显然是有其他发现。闻熙甫还以为他要想之前那样最后什么都不说,打算鼓励两句,让他有话直接说时,对方已经轻却快速说,“等一下,我总觉得,这两个受害者很像一个人。”
“像谁?”
问题落下,没人回应。
提出问题的付冼舟又把玩起那支录音笔,一女声实在受不了了,让他把笔放下:“你那笔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看你玩了三天了。”
付冼舟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道:“秘密。”
“老萧!”女声半嗔半嗲道,“你看看他!他连我们都瞒。”
被唤作老萧的男人半晌没作声,估计是在头疼地揉脑袋,好半天才闷声闷气地憋出一句:“我管不了。”
实际上这几个人他谁都管不了,顶这个队长的头衔名存实亡,真让他制止其中任何一个人的行为,等待他的绝对不是好果子。
老萧长舒一口气,还是说了句公道话:“你有什么打算直接说吧。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是配合你的行动。”
付冼舟看了眼现在的时间,也没再纠结了:“查个人吧,应该不难查。”
“不难查……活人死人?”另一道男声朗声问。
“死人。”
又聊了几句,小会议都结束了,付冼舟依旧没问清楚案子到底是谁传到一队手里的,也没说出案子中的两个死者到底像谁。眼看着快到十点半了,付冼舟清空电脑上的记录,将录音笔扔进抽屉里,起身出了书房。
哥哥的画室就在书房旁边,出了门拐个弯就到了。付冼舟意思意思敲了两下门,没得到回应,也不需要得到回应,他推门而入。付冼山神色肃穆得坐在画布前,仿佛是最虔诚的教徒。
付冼舟倚在门口欣赏了一会,蓦然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假象,然而这假象随着付冼山放下画笔,那双虔诚的眼睛看向自己时,瞬间消散。他收敛起情绪,走到哥哥面前,俯身看向画布。
付冼山的手指虚虚沿着线条游走,形成一个闭环,指了指付冼舟,示意那个线条是他。
付冼舟轻声应着,大概猜出了整幅画的构造:“是我的生日礼物吗?”
付冼山点了点头,侧了侧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示意付冼舟靠上来。付冼舟随了他意,蹲下来,将脑袋枕在他的膝头,任由哥哥捋着自己的头发。
“是在担心我明天的工作吗?”付冼舟闭上眼,得到肯定答案后,反手拍了拍自己脑袋上的属于哥哥的手,“不用担心,专业对口,不是什么麻烦事。”
很敷衍地回答,付冼山说不上有多满意,便迟迟没让付冼舟起来。然而长久以来的生理习惯让他一到睡觉的点就开始打哈欠,揉着付冼舟脑袋的手也渐渐慢了。
“去睡吧,”付冼舟说,“好好休息。”
付冼山没再拒绝,只是在付冼舟讲睡前故事时,依旧用担忧的目光看着他。
付冼舟其实很清楚付冼山在担心什么,先前的胡言乱语完全是糊弄。直到故事讲完,掖好被子,他才柔声保证道:“没事的,哥哥,我不会乱来的。”
得了承诺的付冼山看似安心地闭上眼睛,只不过在付冼舟关上卧室房门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的弟弟啊……承诺从来是当饭吃的。
十一点,夜幕低垂,付冼舟穿过二楼的走廊,重新回到书房。窗外后院的地灯亮着,花花草草随着夜风摇曳,泳池水面被吹皱,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付冼舟开了点窗,由着夜风吹了进来,他坐在窗边,接通了今天的最后一通会议。
“不想让我接触案子的人我想不出第二个,至于为什么还是会把案子给一队,你猜猜原因。”几乎是接通的瞬间,付冼舟三言两语地说明了情况。
会议对面的男人笑问:“你不是已经着手调查了吗?”
付冼舟沉吟片刻,步入正题:“你说得对,反正我总会知道的——说说吧,大半夜找我干什么?”
“两件事,我放出了些消息,接下来一段时间就别联系了。”
两人平时的联系频率也不高,十天半个月确认一下对方没死,偶尔互通一下有无,联系前会特地发邮件确认时间,彼此间也不用回复,反正过时不候。就算有黑客黑入他们的邮箱,也只会以为那仅有标着时间的邮件是哪家的垃圾信息。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联系”并不值得他特意打个会议过来,这句话的重点是前半句。
“你放出了什么消息?”付冼舟先是问道,“先说好,这个道歉我不接受。”
男人无所谓:“随意。”
没有得到答案的付冼舟也没继续逼问,想来也不是什么能让自己休假的好消息,索性问他第二件事。
男人迟疑了很久,才像是很羞耻地开口:“母校有本市户口能不能降分录取?”
付冼舟:“……”
真稀奇。付冼舟感叹了一句,并给出了否定答案,“亲爱的,不能哦。走后门是不可取的,不过你可以考虑一下竞赛提前录取。”
说完,付冼舟自己没忍住大笑出声。
男人叹了口气,匆匆挂了会议,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问。
兀自笑了一会儿,付冼舟擦干眼角的泪,心里头可惜着没人分享这乐事,转头继续自己白天剩余的工作。
结束工作已经快三点了,付冼舟最后检查一遍邮箱,他要的资料还没发过来,离开时,想了想又折回清空了录音笔里的东西。然而真到了入睡,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录音笔里的内容。
“……对不起……他……”
“……好妹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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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