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连连摆手，“算了算了，你那真言咒是真问什么答什么，能有什么瞒得过老师您啊。”
这句话里十个字有九个都在挑衅。
顾柏舟挑眉笑着，眼神里满是温柔与感慨，他真真正正又见到了最初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郎。
“那就要看小林同学这张嘴严不严咯？”
顾柏舟收回了垫在他头后的手，手指点着他的额头，“你啊，要是被道协发现了我可不保你，毕竟大学那会儿你可没少给我惹事啊。”
林雾刚准备反驳，一阵刺耳的唢呐声传来，他第一反应不是捂住自己的耳朵，而是抬眸看向顾柏舟。
顾柏舟的手先他一步，捂在了他的耳朵上，“凝神。”
林雾看着顾柏舟目光锐利地看向轿帘，与他记忆中讲台上的老师，那眼神一模一样，认真专注，他的心渐渐静了下来。
他指尖勾到顾柏舟风衣兜里的铜钱，“老师，借你铜钱一用。”
顾柏舟默许了，林雾把铜钱摁在眉心，“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乾坤定局，开眼！”
与之前的火眼金睛不一样，此为开天眼，是阴阳眼，视鬼魂，视生灵，亦可视怨气。他直接穿过了花轿，看清了面前的场景。
红白绸缎高系于府邸，空中飘洒着白纸钱，门口全都是高大健硕穿着官衙衣服的纸人，他们身上弥漫着黑气气，还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喜婆手上拿着专门克制道术的铁钉和一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血。
糟糕！林雾再次摸向顾柏舟的风衣口袋，却被顾柏舟按住了手。
顾柏舟手抵在他的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
林雾下意识看向花轿后面，那群玩家所在的位置，后面的玩家们，根本就不敢动，而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趴着一只纸人。
不好！鬼魂夺舍，怨气太大了，这些npc是……之前淘汰的玩家？
他看见纸人的魔爪已经伸向了何怜怀中的小女孩。
什么时候趴着的？！我刚刚在干什么？
林雾手中已经在掐诀了，就在金光刚凝起来的那一刻，趴在何怜身上的那只纸人无风自燃了。
怎么回事？！
林雾猛地侧头看向顾柏舟，顾柏舟手上正掐着诀催动那些玩家身上的符纸。
他将自己的指诀迅速引向那个身上已经没有符纸的瘦弱青年。
顾柏舟温润的声音落入了耳畔，“偏一寸，不然会伤到那个人。”
“哦……”林雾闷闷地应了一声。
又丢脸了……
那群玩家们立刻乱了分寸，扑腾着向四处跑去。
林雾和顾柏舟对视一眼，两人纷纷出了花轿，林雾和之前一样，借助花轿跳起，转身旋转，甩出铜钱，到第六枚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拿少了！他全身上下就六枚铜钱！
他立刻看向顾柏舟，“老师！”
顾柏舟两指夹着铜钱，听铜钱落地的位置，知道林雾在布什么阵法，立刻补上了，然后从身侧的小乾坤囊里抽出一把剑，刺向面前的两个纸人。
林雾催动阵法，铜钱光芒大盛，八个角落相互连接，编织着一个大型的护身结界，“都过来！”
顾浩听到了声音，他看向林雾所在的方向，犹豫了，他的大脑在思考。
那里分明纸人更多，想害我就直说！反正这个道长也疯了，都到这一步了，我靠自己也行！
有几个体力不错的玩家也跟着顾浩跑着。
手无缚鸡之力的玩家都已经跑到林雾身边了。
“起阵！”
林雾的视线移向往反方向跑的那几人，下意识骂了一句，“靠。”
他现在需要稳定阵法，根本不可能抽身去救那几个人，顾柏舟又正在和纸人厮杀。
强行脱离阵法我就护不住身后的这一群人，不脱离那群人又怎么办？
如果这个时候老师分心去救那群人，指不定会受伤，这络绎不绝的纸人……
他不能动，他的手一旦离开这一枚铜钱，整个阵法就会松散，他现在手上又没有符纸加固阵法。
可是……他的余光突然撇到了老师手中的佩剑，对了！他的配剑，那柄名为“夏时”的佩剑，是母亲亲手赠予他佩剑。
“夏时”有灵，可以使用灵力催动，就是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我……
林雾闭上双眼，另一只手在指尖凝聚起丝丝缕缕的灵力，试着催动乾坤囊里的“夏时”。
“夏时”似是感应到召唤，铿——一声清锐脆鸣，剑刃自乾坤囊中脱鞘长吟，凛冽锋芒破空而出。
碧绿色的剑柄，竹节样式，上面点缀着竹叶，剑身光滑，不染尘埃，隐约能看见剑尖两寸处的剑身有银竹的图案，是像刻上去的，又像是本来就存在的。
林雾看见“夏时”的那一刻，记忆的弦被风拨动，演奏曾经的美好。
宋瑾汐眉眼含笑握住夏时剑，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小雾，看好了哦，这是直刺。”剑身如同离弦之箭，快准狠往前面刺去。
“妈妈好厉害！我也要学！”林雾激动地跳了起来。
宋瑾汐利落收剑，“妈妈还有更厉害的呢，以后会慢慢的教给我的宝贝呀。”
林雾轻轻合上眼眸，他抬手使用灵力控制“夏时”。
妈妈的声音落进他的心里，“剑术不能只眼睛看，要用耳朵去听，用身体去感受……”
他指尖在空中划了一个勾，“夏时”剑刺进纸人的体内，直接开肠破肚。
顾浩他们还在跑，顾柏舟依旧在清理着源源不断的纸人。“夏时”剑应召而出，林雾一手压阵，一手控制“夏时”。
刘萍冲着顾浩他们大声喊道，“道长这边是安全的你们快回来！”
可惜顾浩跑得太远了，顾柏舟闻声望向那处。他边退边杀纸人，握剑的手不停地在翻转，若不是在杀敌，这套兼具力量美学的剑法，足以让人停下来观赏许久。
可在玩家眼里，却是另一番情景，一把剑在隔空和纸人对抗。准确来说是两把，还有一把“夏时”在击杀顾浩身后追着的纸人。
林雾看着顾柏舟的身影渐行渐远，在朝顾浩那边靠近，手指划了半个圈，调转“夏时”的剑锋，剑身划过空气，与顾柏舟打起了配合，前后夹击，瓮中捉鳖，纸人们被打得措手不及。
顾柏舟快步追上顾浩等人把剑一横，拦在了他们面前，那群逃跑的玩家被吓得当场腿软跪在了地上。
林雾控制着“夏时”，勾着一个人的衣服拽着那个人往回走，那人的衣服质量也是真好，没被剑身划破。
顾柏舟看着林雾的操作，食指屈起抵住鼻子，眉梢微挑，一抹轻笑藏于唇角。然后他一手拎一个给他们拎回来了，至于他自己的佩剑已经被他收进乾坤囊了。
在玩家的眼里就是那把剑，拽着一个人回来了，然后还有两个人隔空飘着回来了！
这道长是什么来头？！他们知道道长很厉害，但是没想到道长能隔空拎人！
顾柏舟把人放进了林雾所维持的阵法里面，然后他掏出一张符纸，示意林雾抬手，林雾抬手的那一刻，符纸贴在了阵眼上，固定住了结界。
林雾看向顾柏舟的眼神里，带有一丝不可置信和……生气，仿佛在说，你有这好东西不早拿出来？！
顾柏舟轻轻咳了一下，刻意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前面阴森的府邸，“你是要把他们都带进去，还是让他们在这里呆着？”
林雾显然还裹着几分愠恼，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对着那群玩家说，“你们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不要乱走，不要乱动，不要破坏这个阵法。一旦破坏了这个阵法，结界就会消散，知道了吗？”
王付连忙点头，“知道了，道长您去哪？”
其他玩家也看向林雾，那目光里满是恐惧，不是恐惧外面的纸人，而是恐惧林雾会丢下他们自己走。
“道长不要丢下我们啊！你说过会救我们的！道协就是这样救人的吗！”刚被拎回来的顾浩大吼大叫着。
林雾真的好想用禁言咒啊，顾柏舟看出了他的想法，悄悄施了个禁言咒。
顾浩瞬间安静了，不可置信的摸着嘴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雾微微歪头，嘴角微勾地看着顾柏舟，看起来是原谅他了。
“我不会丢下你们，你们就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府邸里面会更危险。”他淡声道。
何怜抱着小女孩点头，“我们相信您……”
林雾看见小女孩身上挂着长命锁，这个妈妈是真的很爱自己的孩子。
他还是不相信这群人会听话地呆在这里，他凑到顾柏舟耳边问，“老师，要不你留在这里看着他们？”
顾柏舟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不行，你一个人风险太大。”
“你不相信我？”林雾看着他的眼睛问。
“不是不信，我答应过瑾汐师叔要照顾好你的。”顾柏舟看着林雾的眼神，没有丝毫心虚，他确实答应过宋瑾汐会照顾好林雾。
林雾凝滞了一瞬。
为什么这句话从老师嘴里说出来会让自己这么的难过呢？
照顾……原来他对自己这么好，只是答应了母亲要照顾自己吗？
“可我已经能照顾好自己了，不是么？”林雾垂下眼眸，睫毛勾勒出的阴影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微抿的嘴唇。
顾柏舟认为林雾是急于证明自己的独立，语气带上了几分调侃，“把自己逼到失控吗？”
林雾沉默着没有说话，顾柏舟抬手轻轻放在他的头上，绕过头饰轻轻地拍了拍，“我知道你已经长大了，但最起码让我确保你的安全，好吗？”
林雾没有回答好或不好，他只是自故自的走出结界，然后对着身后，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走吧。”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了，只不过从老师口中说出来还是那么的难受。
最起码……还能见到他……
他敛了敛心绪，一呼一吸间，纷乱的情绪渐渐归于平静。
接下来就是他的独角戏了——或许，不只是？
林雾拿出花轿里的盖头，盖在了头上，他的视线被盖头所笼罩。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骨节分明，有薄茧，是顾柏舟的手。他抬手轻轻地放在了顾柏舟的手上。
游戏里的NPC也看不见顾柏舟，林雾就这样伸着一只手在NPC和玩家们诧异的目光里，走进了府邸。
府邸里面的丫鬟很快就迎了上来，他们扶着林雾，顾柏舟退居林雾身后，处于一个绝对保护的位置。
喜婆大声朝里面喊道：“吉时已到，准备拜堂——”
林雾在盖头下看不到大厅内的场景。
顾柏舟看得一清二楚，大厅内挂着白绸缎，不是成亲时用的大红色，还系着白花，高堂中央放着的是一具棺材，而那具棺材正往外冒着黑气。
他不由得皱眉，自己的学生这是要嫁给一个尸体？
顾柏舟先一步到达高堂，仗着NPC看不见他，悄悄挪开棺材的一条缝，里面躺着的是个面色惨白、戾气极重的死人。
“林雾，你的夫君是一具死尸。”顾柏舟语调平静，表面从容自若，内里的顾虑却隐隐蔓延。
盖头下，林雾嘴角微微翘起，“我知道。”
所有的个人感情都被抛之脑外，如今这个副本果真如同他所预料的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