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时。
送考回来,大夫人便留秦不月在院里,张罗着拜魁星。
各色瓜果贡品一件件亲自侍弄着,极为虔诚。
秦不月又不用春闱,也不在乎顾时清能考个什么功名,但莫名的还是有些紧张。
一大早就开始紧张,心里突突直跳。
兴许是一大早被街上赶考学子的气氛所感染,毕竟熙熙攘攘的,每个人都势在必得。
顾时清这个人虽然不怎么地,但学识方面确实没得说。
再加上平时努力刻苦,随便考个功名应该是没问题的。
倒也用不着他在这儿跟着担心。
供桌摆好了,魁星像也摆好了。
大夫人拉着他上了香,又磕了几个头。
秦不月觉得自己这几个头磕得极为虔诚,顾时清要是考不来功名,一定要把这几个头给他讨回来。
贡院里关了三天,两位少爷回来的时候,府里专门摆了宴席。
三天没见,秦不月倒觉得顾时清有一些瘦了。
可见贡院里伙食不好,没有那些阳州、杭州来的名厨,少爷身子有些吃不惯。
琢磨着,他就伸手给顾时清夹了些大肉来吃。
等了小半个月,有人来府中报喜,请两位少爷不日去参加殿试。
府中又是一通忙活,大夫人早叫人做好了面圣的衣裳,只等着这个消息了。
送少爷们出门的时候,秦不月穿了身新衣裳,腰间系着那个银铃铛,一步一响,闹的人心情也好了许多。
顾时清一脸的春风得意,不见些许紧张。
早在太学师傅处听说,大少爷顾时谦的策论受到太师青眼此次定能高中,对于他自己的功名便没有太多想法了,能去殿试已然很是知足。
临行前,他伸手拨弄了秦不月腰间的铃铛,把人惹的瞪了他一眼,才心满意足的跨上了马车,
此后,又是焦急等待的几日。
府中管家成天派小厮出门去看,就觉得此次放榜极为磨蹭,叫人心里焦急难耐。
放榜的头天夜里,有人便递了消息过来,说是明儿一早就能去看了。
有消息还不如没消息,这么一句话,搞得秦不月翻来覆去大半夜都没睡着,好像参加春闱的是他自己一样。
一大早,府里管家小厮便出去了好几个,提前去占了近前的好位置,只等着金榜下来。
秦不月也起了个大早,很自觉地洗漱完毕,换上衣服,站在门口不停地催促顾时清。
这么大个事儿,怎么就是不上心。
顾时清磨磨蹭蹭的梳洗完毕,两人刚走到府门口,便见墨轩一路狂奔而来。
“中了,中了,都中了!”
他边跑边喊,嗓子都劈叉了。
听见这个,秦不月倒是猛地松了口气。
他迎上前去,扶住墨轩,“看你急的,快些把话说完,怎么个都中法?”
墨轩想是一路狂奔过来的,这会儿气儿还没喘匀,抓着秦不月的胳膊,大笑起来。
“咱少爷一甲十三名,大大的名字在金榜上写着呢,就在第一排!”
“大少爷中了探花,探花郎!”
话刚说完,便有礼部的人敲敲打打的向府中过来。
这些人穿着大红公服,手持报帖、金花、红绸,敲锣打鼓,高喊,“禀各位官人,殿试唱名,顾大少爷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
“顾三少爷,殿试金榜,一甲十三名进士及第!”
“特请官人簪花披红,跨马游街,即刻备驾入宫谢恩,赴琼林盛宴!”
顾府门前这么一吆喝,府中丫鬟小厮都出来了,忙不迭地向两位少爷贺喜。
跟着礼部过来的有许多街坊行人,门口不时便聚集了众多贺喜的人。
管家见少爷、小夫人愣在当场,急忙过去迎接谢恩,又把早就准备好的银子、果品一应奉出,大头给了礼部的公差,其余分派给门前贺喜的人。
在京城住了快一年,除了过年的时候,秦不月还没见过哪个日子能像今日这样热闹。
他跟在游行的人群里,耳边吵得都有些恍惚。
“诸位快看,好俊美的探花郎!”
那是我家大少爷,自然俊美。
“后头那位是新科进士老爷,与探花郎是同胞兄弟,真不知人家是如何养出这么好的两个儿子来的。”
也就一般吧,还凑合。
金陵城里游了一圈,礼部给诸位举人老爷们送来了茶水点心歇息,只等宫中传旨过来,请诸位举人去赴琼林宴。
人群中,一队人敲敲打打的,极为张扬,秦不月一眼就看到了柳十一,便朝他挥了挥手。
柳十一今日打扮得极为喜气,上前便猛地拍了拍顾时清的肩膀,“定是我那一方好墨起的作用,祝你顾兄进士及第。”
顾时清笑了笑,道:“贡院中为了公平,文房四宝都不许自带。”
柳十一不学无术,没进过贡院大门,自然不知道里面的规矩。
“啧,”柳十一道,“你惯会下我的面子,倒不如嫂嫂会说话些。”
秦不月听了这话,很是受用,同柳十一一来一回地说笑了几句。
礼部的公差过来,给各位举人老爷发了红花。
这次的花比方才游街的时候要小一些,做得也更精致,下面缀了一些精巧的金片。
柳十一觉得稀罕,伸手去摸,“早知我也去科举试试了。”
他拿着花在自己胸口比划几下,过足了瘾,“也不知道这琼林宴是什么滋味儿。”
“嫂嫂,”他道,“一会儿时清进宫,约莫得夜里才回来,晚膳不如咱们去酒楼里摆一桌。”
秦不月自然欢喜,“没问题。”
顾时清没说什么,只看向秦不月,“给我把花戴上吧。”
“哦。”
秦不月从柳十一手里拿过花,弯腰在顾时清胸口扒拉着。
一朵花戴的歪歪扭扭,但总归戴得挺结实。
柳十一笑着看向顾时清,小声嘟囔,“跟我还吃起醋来了。”
顾时清瞥了他一眼,没有搭话。
-
这几日,府中上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顾府两位进士及第,金陵城有的是人来祝贺巴结。
顾时清多了不少应酬,约莫小半个月才得清闲。
秦不月作为夫人,有时起了兴致,便跟着去赴宴,有时也对外称病,实则上街闲逛,或跟着柳十一鬼混去了。
故而今日午膳的时候,秦不月才发觉,两人好像已经好几天没有一起用膳了。
“晚膳还要出去?”秦不月问他。
顾时清道:“今日没有应酬。”
秦不月想了想,便道:“那正好,今儿晚上柳十一请咱们去城郊马场吃烤肉,你便一起去吧。”
“好。”顾时清点了点头。
城郊马场地方很大,今年的草种刚好长到软和的时候,又有毡房、营帐,看起来颇有一番漠北风情。
“倒还真想念漠北了。”秦不月道。
今儿马场上人不少,那边儿正张罗着办马球赛。柳十一牵来几匹快马,个个都养得油光水滑。
“嫂嫂骑术如何?”柳十一问。
秦不月拍拍胸脯,“绝对不丢人!”
柳十一笑道:“那好,今儿有嫂嫂给我撑腰,定然让时清吃个败仗。”
顾时清骑术很好,翻身上马的动作极为利落。
到是柳十一,虽说出身武将世家,但自幼娇生惯养,一身的柔弱,进入马球场,便险些跌下马背来。
顾时清拎着球杆,笑道:“此时认输还不算晚。”
秦不月听不得这话,一拉缰绳,翻身上了柳十一的马。
“我们两人一起,定能赢你。”
柳十一扬扬下巴,朝顾时清神气一笑,“定能赢你!”
一场马球赛下来,几人都出了一身的汗,那边唱着点数,果真是秦不月他们赢了。
这一场的彩头是个鎏金簪子,做工挺精巧的,但何秦不月今日的装扮不搭,他便只拿在手中把玩。
秦不月跑过去拍拍顾时清的肩膀,极为满意,“怎么样?服不服气?”
顾时清叫他气了一下,倒也没表现出来,只道:“下次再战。”
“好啊!”秦不月跟在他后面进了营帐。
入夜,马场上燃起篝火,烤肉香扑鼻而来。
今儿的肉很不错,秦不月吃得很是过瘾,几个人喝酒划拳,浑然没了规矩,闹到快半夜才回去。
秦不月和顾时清住在同一个营帐,夜里起了风,营帐里塞得严严实实,门口还点了炭火,暖和极了。
洗漱回来,顾时清看秦不月正弯着腰,在床上划分着睡觉的地盘。
“你睡那边,我睡这边,”秦不月扯着床单,“这床挺大的,够睡了。
他不太会铺床,翻来覆去,弄得床铺很乱。
顾时清有些看不下去,上手去帮忙,谁知两人没什么默契,反而越帮越忙。
一个不小心,便把床单扯出了一条裂缝。
“这么大劲儿做什么?”秦不月皱皱眉,“知道你不想和我睡一个床,但这营帐就这么大点地方,你且忍忍吧。”
他带着气道:“反正马上两年时间就到了,到时候咱们马上和离,绝不耽误你。”
顾时清也不知道秦不月怎么突然就生气了,混像个小炸药包似的。
他没再说话,耐着性子看他把床铺好。
“好了,熄灯!”
秦不月躺在床铺里面,闭上了眼睛。
顾时清弯腰把灯熄灭,躺在床铺外面。
营帐的床看起来很大,两人也没有碰到,秦不月还是觉得有些挤。
“你朝外面睡一点。”秦不月道。
顾时清朝外面挪了挪。
秦不月又道:“你别乱动。”
顾时清有些莫名其妙。
他翻个身,闭上了眼睛,“若是不习惯,干脆去柳十一的营帐吧,他那儿宽敞。”
秦不月一听这话,猛地坐起身来。
本来就一股莫名其妙的气,这会儿一点就炸了。
他冷哼一声,长腿跨过顾时清,赌气出去了。
营帐里没点灯,但外面的月光很亮,什么都能看清。
顾时清躺在床上,睁着眼,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他也睡不着,便坐起来,只觉得胸口闷闷的。
只因他脑子里总能想到,方才秦不月和柳十一在篝火边玩闹的景象,所以才会脱口而出那么句话,现在想想,也实在是过分。
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营帐门口有些动静,顾时清也没有抬头。
秦不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走到床边,弯腰看着顾时清。
顾时清只留给他一个头顶。
今天赢的那根金簪彩头出现在眼前,秦不月的声音在头顶传来,“你不是想要这个吗?给你便是了。”
顾时清抬头,正好对上了秦不月亮晶晶的眼睛。
“不稀罕。”顾时清小声道。
秦不月又往前趴过来一点儿,两人离得很近。
片刻之后,秦不月凑过来,在顾时清脸上亲了一口。
“那这个呢,稀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