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种诡异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不然阿鲁都要怀疑，她家殿下经过昨夜的桃花迷瘴，芯子被人换了。
“你早便知道，鬼域尊主楚夭是有意助我突破。”替凰洛将伤口处理好，凤炎忽然开口。她说的肯定，不是疑问。
“你可知，楚夭为何早在百年前便突破了太虚之境，而今却止步于此？”凰洛问她。
“太虚到化神，难比登天。放眼天下，突破化神的武者也只有十人，也就是位列鸿蒙榜前十的天机真人、凤族老祖凤久、凰族老祖凰桢、宣朝的三名供奉兰颂、兰砚、兰笙、云族大巫云策、念青国国师明阳、月族老祖月隐、昔日玉国老祖玉蘅。”凤炎思索道，“我听说，太师祖当年也是耗费了几十年光阴，才从太虚突破到化神的，她老人家如今已虚岁五百，仍未能突破真神巅峰，飞升成神。”
风悠大陆尚武，修为境界从低到高为：炼气、筑基、飞剑、意剑、心剑、登峰、化境、宗师、武尊、武圣、太玄、太虚、化神、真神。
宗师境的修士能活到百岁，武圣境的活到一百五十岁，到了太玄境可活两百岁，太虚境可活三百岁，而像天衣真人这般已达真神境界者，几乎可与天地同寿。
当今天下，能步入宗师境的武者不足万人，而像她这般，十九岁时，便已突破宗师境的，堪称天纵奇才。
若非她这三年心境困顿，修为又岂会毫无进展。然，纵使她天资聪颖，也不敢大言不惭地说，她能在百岁以前，突破至太虚巅峰。
“师尊说，当年她老人家到了七十三岁才突破至太虚境，而又花了三十年，才在一百零三岁时，突破化神。”凰洛意有所指道，“而楚夭，她少年时便已是太虚境，按理说，其资质逆天绝顶，可如今过了百年，她还是没能突破化神。”
“照你这般说来，确实不合常理。”
“不错，因为她本就资质平庸。”凰洛说到此处，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她的修为，是从师尊的一位故人身上夺来的，就连她手里的凤凰琴，也曾是师尊借予那位故人的。”
“那位故人，是封泽？”凤炎问道。
“嗯。”凰洛点头。“封泽与师尊，颇有渊源。只可惜，封泽识人不清。百年前，他出手救了被你们凤族老祖追杀的楚夭，楚夭却在他闭关时，设计将他重伤，用秘法夺取了他的部分修为，盗走了凤凰琴，还将桃花鬼域据为己有。其实，百年前桃花鬼域并不叫桃花鬼域，而是叫桃花圣岛，是封泽前辈一手打造的修炼圣地。”
“可封泽不是飞升了吗？”凤炎疑问。
“不错。据师尊所说，他被楚夭重伤时有所顿悟，冲破真神巅峰，当即便飞升了。楚夭夺了封泽前辈的修为，却也成就了他的飞升。也正是因此，师尊才并未向楚夭讨回凤凰琴。但师尊让楚夭以天道誓言起誓，除非自保，否则，她永不可对凤凰两族太虚境以下的嫡系下手。”
“竟是如此，难怪她要助我突破。”凤炎不禁唏嘘，“这世间事，看似无常，又有道可循。”
“阿炎，你可想过，宣朝为何偏偏要借鬼域的刀来杀你？”凰洛话锋一转，火光在她眉目间明明灭灭。
“兰殷多疑，怕凤族这把刀将来不好使。她要的，是从根上断了凤族的气。”凤炎冷笑一声，继续道，“而各国之间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但凡踏入化神境界的强者，都不得亲自干预各国纷争。否则，以兰殷的行事风格，她早该派宣朝的三名化神境供奉前来，将我凤族夷为平地了。”
“不错，其实这也是宣朝开国皇帝立下的祖训。”凰洛点头，“宣朝替天下太平立了六百年规矩，可这六百年里，你们凤族替它维持江南平稳，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儿女，它何曾心疼过半分？在兰殷眼里，凤族也好，凰族也罢，都只是听话的刀。”
“你们凰族竟也如此受制？”凤炎看向她。
“凰族偏居西北，山高路远，宣朝一时动不得，便换着法子试探。” 凰洛说到此处，语气沉了几分，“我二姐、四姐，先后入赘宣朝为皇子妃，三月前，我二姐……暴毙于宫中。”
凤炎眸光微凝。原来，凰族也已是这般光景。
“阿炎，不破不立。”凰洛收敛心神，轻叹一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宣朝暴政日甚，凤凰两族夹缝生存，唯愿你我联手，拨乱反正。”
凤炎沉默了。
火堆里，一截柴烧断了，塌下去，溅起一道细碎的火星。
“阿炎，我们要破局。”凰洛说道。
“破局。”凤炎低低重复了一声，唇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可是，凤族自己就是一盘死局。”
她清冷的眸光落在火堆上，幽幽说道，“我二弟凤煊，曾是我凤族最有资质的少年，他生来早慧，一岁便能识文断字，三岁习武，五岁突破心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凤族上下，包括我，都当他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奈何天妒英才。十年前，二弟献计攻打云族，眼看就要大获全胜，却遭了云族大巫的算计，武功尽废，丹田尽毁，身中蛊毒，药石无解。从此，凤族未来的担子便落到我的肩上。直到三年前，母亲重伤，将王印交给父亲，让他代理族中事务。没多久，各国相继占卜出我是灭世灾星的预言，便是我大师伯通天神算，占卜出来的卦象，亦是如此。”
“无稽之谈！”凰洛慑人的眸子泛起愠怒，“这预言被传得沸沸扬扬，但我丝毫不信，因为这极有可能是宣朝的手笔，毕竟他们手里握着问天镜，足以伪造天象。”
“可我父亲信了。”凤炎轻笑一声，无奈道，“母亲在疗伤中听闻预言，急火攻心，真气紊乱，导致至今都昏迷不醒，父亲也因此更坐实了我是灭世灾星的预言。”
洞里安静了一瞬。
阿鲁沉默不语，心道：凤姑娘，她好可怜啊。
凰洛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露出怜悯的神色。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凤炎的侧脸上。
凤炎继续说道：“堂哥凤乔，趁父亲分身乏术，掺和族中事务，安插亲信，多次派人杀我。也许，他的一举一动，也是父亲默许的。毕竟，只要我这个灭世灾星死了，凤族也就不用被千夫所指了。”
凰洛依旧凝视着她，淡淡的，无言。
“凤族为宣朝征战，开疆扩土，这些年，族中女郎战死沙场者不计其数。母亲那一辈的族中精英，十去其七，血脉凋零。三年前，父亲与我决裂，扬言要将我逐出凤都，我愤而离族，从此浪迹江湖，本想就此不回头。”
凤炎的声音低下去。
“可我放不下。”
“凤族的百姓，凤都城里的老幼，他们何其无辜。”
凰洛伸手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木柴。
“阿炎。”凰洛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慑人的眸光里多了几分心疼。那种异样的情愫，被她藏得极深，只在眼底一闪而过。
凤炎没有应她，但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火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充盈着整个洞穴。
洞外，风声呜咽。
凤炎望着火堆出神。
“凰洛。”许久，她抬眸，看向凰洛，突出两个字：“破局。”
“破局。”凰洛凝视她，眉眼间竟是温柔。
阿鲁在一旁看着自家殿下和凤姑娘，火光在她们两人之间跳动着。她以前觉得，殿下天人之姿，这世间的凡夫俗子，无一人可与殿下比肩。
然而此刻，她觉得，凤姑娘与殿下竟是如此相得益彰。
火堆矮下去，只剩暗红的炭火。
凰洛伤处的药力发作，又麻又热。她闭着眼，却没有睡。
凤炎背靠石壁，打坐调息。说来也是奇怪，近千年，即便是已入化神之境的凤族老祖凤久，都没能觉醒火凤之力。今日，她对楚夭使出的最后一剑，竟离奇地激发出了些许火凤神威，引燃了阵中的桃花。这其中门道，她得好好琢磨，方能尽早将火凤之力融会贯通。
思及此，凤炎沉下心来，运转周身灵力，专心稳固修为。
阿鲁趴在一旁，呼吸绵长，不知何时，竟早已睡着了。
凰洛睁开假寐的双眼，凝视着凤炎，同时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以防有人偷袭。
一个时辰后。
“凰洛。”凤炎睁开双眸，开口问她，“你也是到了武尊之境，便引动了体内的水凰之力？”
“阿炎真是冰雪聪明，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慧眼。”凰洛莞尔一笑。
“我先前对楚夭使出火凤之力那一剑，你和阿鲁并无半分惊讶，当时，我便猜到了。”凤炎瞥她一眼，解释道。
“嗯，阿炎观察得细致入微。”凰洛笑着点头。
“你……”凤炎嘴角一抽，罢了，总归这人是在夸她，便道，“你们明日要走哪条路？”
“嗯？”凰洛怔愣。
“我想去凰都看看。”
“你不回凤都？”
“凤都，自是要回去的。”凤炎沉吟道，“但你也说了，不破不立，如今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好。回凰都，往北，过高山部落，有一条旧道，应该能绕过凤乔和宣朝的追杀。”凰洛思索道。
“嗯。”凤炎点了点头。
天光破晓，风雪初霁。
阿鲁揉着眼坐起，却见自家殿下与凤姑娘早已穿戴齐整。
“醒了？”凰洛头也不回，声音带着晨间的嘶哑，“昨夜睡得可好？”
“殿、殿下恕罪！”阿鲁一骨碌爬起来，窘得耳根通红，“属下睡过头了……”
“行了。阿鲁还是个孩子。”凤炎不满地撇了凰洛一眼。
“阿炎，你凶我？”凰洛看着她，慑人的眸子里竟带着几分委屈。
“不是，你——”凤炎语塞。
“噗……”阿鲁忍不住笑出声。接受到自家殿下慑人的目光，她赶紧捂住了嘴。
三人牵马出洞。
雪后初晴，天地一片素白。
“往北过高山部落，有条旧道，能绕开凤乔与宣朝的耳目。”凰洛翻身上马，说道，“只是过部落前有段峡谷，常年有劫道的。”
“劫道的？”凤炎挑眉，“正好，手痒。”
“也对，阿炎刚觉醒了火凤之力，正需要磨刀石。”
“不错。” 凤炎策马与她并辔，思忖道，“按族中典籍记载，必须到了太虚境后，才有可能觉醒火凤之力。可我如今才刚突破武尊，这事情，思来想去，总觉得蹊跷，无法脚踏实地。”
“阿炎，你现在的反应，跟我当初觉醒水凰之力一样。”凰洛回忆道，“当时，我母亲练功走火入魔，修为从太玄巅峰倒退至宗师。我四姐也是在那时，被宣朝一道圣旨入赘兰宫。我甚至以为这一切都是宣朝的阴谋。但没过多久，我便突破了武尊，同时还觉醒了水凰之力。所以，这些都只是机缘巧合。”
“凰洛。”凤炎皱眉思索，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问她：“你母亲是几时练功走火入魔的？”
“三年前。”
“具体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重阳过后不久。”
“这么巧？”凤炎喃喃，“我母亲当年也是重阳节后陷入昏迷的。”
“如此说来，确实太过巧合。”凰洛点头，思索道，“待回了凰都，我再向母亲仔细询问当年之事。阿炎莫要过于忧虑了，这些年，你内心过于挂碍，这才迟迟无法突破。”
“你倒说教起我来了。”凤炎瞥她一眼，打趣道，“不如，让我先见识见识，你们凰族的水凰之力？”
“阿炎既然想看，我自当满足。”凰洛唇角微弯，忽而并指成诀，凌空朝前一划。只见一道水蓝水柱从她的指尖涌出，在空中凝结成冰。她掌心又是一拢，冰柱顷刻变成了水柱，眨眼间便倒流入了她的体内！
“你这控水的本事，瞧着还挺赏心悦目的。”
“阿炎喜欢便好。”凰洛浅笑。
“不过，水火本不相容。你我一火一水，往后，岂非日日都要打架。”
“阿炎若与我打架，我绝不还手。”凰洛笑意更深，梨涡浅浅。
“与你说话，真是费劲。”凤炎一夹马腹，往前冲去，话音带着她都不曾察觉的娇嗔。
“哈哈。”凰洛轻笑出声，策马跟上，齐腰的发辫在风中肆意飞扬，一如她此刻欢快的心情。
阿鲁瞧着自家殿下喜笑颜开的模样，心想，完了，殿下怕不是中邪了。至于那“邪祟”嘛，自然就是凤姑娘了。
风悠大陆可没有女子之间不能相爱的禁忌。上古时期，先辈们跟灵植灵兽，甚至妖魔鬼怪都能结为伴侣，更何况人类之间呢。
总之，阿鲁觉得，凤姑娘是个顶顶好的良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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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山洞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