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站在窗前,思绪被拉回时,收起了指间那根旧系带。转身睨过燕婷:“老板娘可有事?”
“倒不是找诸位有事。”
燕婷端着托盘行至桌边,拿出两碟糕点。
笼了疲色的面容扬起清婉笑容,她不好意思道,“鄙店还从未有你们这般出尘贵客光顾过,唯恐怠慢各位。这是我娘刚做好的点心,星小姐如若不嫌弃,且尝一尝封阳特色。”
这老板娘甚为细心,星落眸光从暗含花香气的糕点移到燕婷面上,正要说什么。楼下有响亮的青年嗓音在叫门。
“燕婷——燕婷儿——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客栈!”
侯玄骏吼完,继而气呼呼威胁道:“我知道你忙完了啊!再不出来见我,我可就自己上去抓人了!”
“……”
星落慢悠悠靠到窗边,窗外大街边,城主府大公子正两手叉腰放话。街上人来人往的百姓们头也没回步伐不停,似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瞧这侯大公子应当不是头一次干这种事。
正好燕婷对他态度未知,现下倒可以亲眼看看了。
早在那人第一声吼出时,燕婷头疼地皱起眉,朝星落歉然笑笑。
而后,姑娘快步来到窗边,对着下面气势汹汹的人影道:“我客栈里客人已经休息了,侯公子莫要无故喧哗。如果动静大闹到官府那里,于你于我名声都不好听。”
听见这话,侯玄骏无所谓地笑出声:“名声?我对你死缠烂打早都满城人尽皆知了,我俩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燕婷凄凄然垂眼,面容间的疲惫似乎融进声音,透出浓重的无奈倦意:“侯公子不在乎,可如此闹腾多次了,我这燕如客栈还有哪个客人敢来?”
“我……”
“近日我居于此地,倒想看看谁敢扰我好眠。”
星落清冷如霜的声音不紧不慢,将侯玄骏满肚子的委屈气愤压了回去。
“你……你们最好住在这儿别走了,看谁耗得过谁!”侯玄骏憋出这么一句,狠狠瞪了瞪燕婷,甩袖子回府去。
楼上僻静长廊,陌渊倚在窗台听完夜半这么场戏,黑色身影稍晃,准备去趟城主府。
刚出客栈不多时,眼角余光瞥见行踪可疑的两道影子掠过街角,那行头装扮颇为眼熟。
陌渊动作微顿,思忖少顷,调头追了上去。
城西荒废的破败祠堂内,陌渊出手狠厉,凝气为利矛将前面浑身灰扑扑斗篷包裹的两人击中。
两个人滚落在地痛叫出声,捂着伤口忙不迭朝来人跪拜行礼:“殿下别动手!属下们都是魔殿的!”
陌渊立在光线晦暗的阴影里,饶有兴味垂眸:“你们,跟踪我?”
“殿下说笑了,属下哪敢,属下万万不敢!”魔侍脑袋磕地连声否认,生怕自己慢一点儿就脑袋不保,透露来意道,“听闻殿下已经下山。属下奉魔尊之令,特来看看殿下的状况如何。”
听言,男人黑眸幽深,凉凉嗤笑了声:“怎么,怕我死在天苍山么。”
这话怎么回……
可又不敢不回。
冷风清爽的夜间,魔侍硬生生冒了满脑门冷汗,微微抬头赔笑,谨慎地压着声音道:
“魔尊担忧殿下只身入虎穴没有后援,特地令属下们来告诉殿下。如今您在天苍山勉强算是站住脚跟,后面魔尊会有所行动,派人出来协助殿下行事。还望殿下——千万不要辜负魔尊所托!”
“派人协助本殿下?”陌渊提步上前两步,懒懒抬手叫他起来,“魔尊这是对我期望太低啊。”
两名魔侍起身的动作僵住,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又惊又惧认真解释道:“绝无此事,殿下误会了!只不过我们魔殿销声匿迹安静了太多年,如今好不容易伏皇之女离开天苍学院庇护,下面有些人自然……心痒难耐不可控制。”
陌渊黑眸邪肆轻挑,眉梢上扬几分深深笑意,嗓音低沉:“是么。你们要放飞自我,届时,可别又压着本殿下一人的天性。”
“怠慢谁定然不会轻怠了殿下!请殿下放心,魔尊派来协助的人,日后会率先来拜见您。”
两个魔侍传完话便算是任务完成。
人退下后,陌渊慢吞吞自黯淡无光的阴影处走出来,低低嗓音发出意味不明的嗤笑:“协助我?呵。”
回到燕如客栈,星落独自一人倚坐在窗台上,遥对着不远处的繁华夜集。漂亮的眸子微微放空,似在出神。
“是在想我吗?”
陌渊挤过来坐在另一半窗台,径直将她发凉的手捏在手心暖。
星落回眸,淡淡睨来没什么情绪的眼色:“怎么没和他们一起回魔殿。”
“跟他们回去?我跟你回魔殿还差不多。”陌渊丝毫不意外她有所察觉,反倒顺势耍起赖来,“小师姐想魔殿么,何时与我回去故地重游。”
故地重游。
魔殿的确算得上是故地。两百多年前,直到伏皇飞升前日,星落一直居住在那儿。一住就住了,许多年……
有时候,星落甚至有些想不起来自己去魔殿以前,在自己家的住处是什么样子,有什么摆设了。
思绪飞远,星落堪堪拉回神思,没理会陌渊的胡言乱语。直接切入正事问:“他们此时找你做什么。”
“倒也没什么。不过是告诉我一声,魔尊准备派些虾兵蟹将出来刷刷存在感。”
陌渊手上力道不轻不重捏她细白的指,直将指间凉意捏的灼热,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听他这般说,星落复又抬眸望向窗外夜市繁景,轻笑出声:“果然,师尊说的不错。我下山,有些人便再坐不住了。”
何止是坐不住。
陌渊没接这话茬,转而问起客栈老板娘:“方才掌柜的上来找你了?”
提起这个,星落神色淡了几分,似是一言难尽道:“我瞧她想与我们接触的,侯玄骏那个蠢货,突然横插进来。将人气走了。”
“哦。”那明日便还需钟千玥出马当朵解语花了,陌渊隐隐生起看好戏的心情,拉着星落的手跳下窗,姿态十分自然道,“夜色深深,你该睡了。”
星落于是拿回自己的手,扯了下,竟没扯动。
少女懒懒倚在窗侧墙边,静静看着陌渊:“还有何事。”
陌渊脸不红心不跳,黑眸锁住她,理直气壮的:“我瞧你忘记许多事,还是需得我来帮你一件一件温习起来。”
星落眉眼不动:“比如?”
“比如,”陌渊抵近两步,高大与纤细的身形若有似无相贴而重,他讲后半句低声送至耳畔,“从前分开前,我们在魔殿日日同吃同睡的。”
“……”
顿了顿,星落正要说话,外边传来牧思羽兴高采烈的声音。
“师姐师姐,星落师姐!我方才在街上碰见侯玄骏了,他就跟霜打的茄子落难的狗似的那模样简直大快人心哈哈哈——”
牧思羽兴冲冲跑到星落门口,这才看清屋内有两个人。
并且……是两个身形相交姿势暧昧贴在墙边的一男一女!
“咳、咳咳咳!我进错房了!”牧思羽急忙刹住脚,收回踏进门槛的那只脚往外退去,一边道,“竹师兄我们走,走,去找钟宗主分享这乐子!”
还没转身,便眼睁睁看见一团黑色身影自门内飞出来,那姿势那速度。堪比飞弹!
牧思羽和竹戚闪身避开,瞪大了眼瞅瞅门内,全然不知发生什么事。
门扉砰的重重关上,磕下层细碎木屑粉尘。星落冰凉的嗓音丢下话:“今夜谁再来吵我,试试。”
空气寂然。
陌渊扶着墙,单手揉腰站起身。
对上对面两道惊异不定的目光,他抬手稍稍下压,小声辩解:“客栈床太硬,你师姐闹脾气了。”
次日。
知道星落在天苍学院就是个爱睡太阳觉的,习惯懒懒窝在个无人之地一睡好半天。
牧思羽真以为她晚上住不惯客栈,下楼时没敢凑太近,小心翼翼道:“师姐,床硬不硬?不然我们叫阿芙送些你惯用的行囊过来吧。”
听言,钟千玥鼓掌支持:“好提议,再不然将天苍学院搬过来,师妹更能习惯了。”
陌渊摇摇头,何必如此复杂的语气:“直接跟我回魔殿,小师姐才最欢喜呢。”
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话,星落神色懒懒,妍丽眉眼间果真染了几分不曾好眠的郁气。只在落座时,不冷不热瞥过陌渊。
清晨时分,客栈没什么人。
他们四五人坐在大堂,莫名透出某种欣欣向荣的热闹意。
掌柜台前没人,店小二也未见人影。索性他们目的在此,亦不着急赶路,遂边坐边等。
过了片刻,静谧的客栈有了年迈妇人的声音,约莫是在掌柜台方向,那道小门后面的后院里。
“婷儿,昨夜我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了,他又跑过来了是不是?”
燕婷轻轻答应一声是。
那妇人像是将手中什么东西愤愤丢到了地上,发出闷响,伴随妇人含着怒火的语气。
“我不是告诉你了,叫你不要再出去见他不要再见他,婷儿,你这般藕断丝连的!难不成、难不成你还想着要嫁进他们侯家?”
燕婷无力否认:“没有,我没有那么想啊娘……”
“你最好没有!”燕母疾言厉色呵斥,过了须臾,又换上语重心长的担忧语调,“我知晓你与那小子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可你要知道,自从你爹走后,我们燕家早就不如从前了。可那侯家还是侯家,是位高权重的城主府啊!你不该再与姓侯的纠缠下去了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娘,昨夜我将他气走了。以后他约莫不会再来了。”燕婷勉强笑了笑,柔声安抚她娘亲。
母女二人压低声音,又几番亲情渐深相互安慰。
外堂,五个人无声无息静坐。
星落眼眸微掀,睨一眼钟千玥,道:“师兄今日的行动,可有些方向了。”
“唉!”钟千玥提起茶壶倒水,长吁短叹,颇为遗憾的模样,“谁能想到,今日无需当燕婷姑娘的解语花。却是要当人界老妇的定心丸呐!”
从燕家母女言谈间,不难看出,那燕母对侯家,可谓是意见颇深啊……
这桩事情可算有趣了。
燕父离世后,燕家官位不复存在,燕家家道中落一落千丈。
按照常理,这个时候,如果把女儿嫁到城主府,岂不是可以扶摇直上。那等光景,怕是比燕父在世时还要风光无限些。
可这对母女不仅没嫁,甚至要断了和侯家自小长大的情分,宁可辛辛苦苦在城内经营着一家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