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了好久,蔚蓝才在小公园深处一假山旁找到方稞。
天寒地冻的季节,日光少,树梢被风一吹便刮来一阵肃杀寒意。
蔚蓝刚从医院出来时没感觉,现在看到方稞坐在这发呆,心头悬着的石子缓缓落归,她才猛然惊觉背后凉意渐渐爬满。
“妈妈。”她叫了一声,轻轻走过去。
方稞闻声回头,见到女儿露出一丝笑容,“你怎么找来这里了?今天不忙?”
自从方稞住院后,治疗花费的钱越来越多,存款挨不住,蔚蓝除了日常应付课业就是在兼职,挤不出更多时间来看她。
母女两一周见面次数也在缩减。
母亲面前,忍不住撒娇软了语调。
蔚蓝语气里含了责怪:“零下的天气,怎么跑出来了,医生说了你要好好休息,我不在,又没个人陪你。”
“再这样下去,我就喊个护工陪你。”
一听这话,方稞拧眉,把女儿拽到身边来,拍拍手背说:“不用这样乱花钱,我好得很,别说护工招呼我了,我自个儿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好。”
“就连徐医生都说我这段日子起色好了不少。”
蔚蓝愣住,听到不太熟悉的名字:“徐医生,什么徐医生?”
方稞站起来跟着她往回走去,边说道:“就是肿瘤科的徐清远医生,人长得好,医术又精湛,瞧着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呢。”
蔚蓝从记忆里挤出一点印象,这徐医生她听都没听过,更别说见过了,可能是连日来她忙于工作,看方稞的次数少了,没碰上。
不过既然方稞说好,她也不好说什么。
她这个母亲,性子一向温吞,最勇的那次还是当年和蔚石离婚打官司赢了,争取到了她的抚养权,后来蔚石再婚,听说第二任妻子家里是个有钱小开,他也跟着做生意赚了钱。
不过这么多年了,蔚蓝也很少见他。
只在过年看在奶奶的面子上发个短信慰问一下。
表面上走个流程,至于走不走心,另当别论。
倒是他的第二个女儿蔚娇时常和她通讯,逢年过节都要叫人推着过来和她吃顿饭。
方稞身子不好,检查出病症后越发虚弱,走一段路就要歇一会儿,蔚蓝扶着她坐在公园溪河边的椅子上。
话头落在徐医生上,方稞不免多说了两句。
她撩起女儿一缕头发,发尾泛着枯黄,不禁眼酸,只是在女儿面前不能落泪,怕惹了她伤心。
“你正是该玩乐的年龄,要是学校里有合心意的,不妨先谈谈看,没必要整日里牵挂着我。”
“我这好着呢,病房里也不像你想的那么闷,有好多人陪我说话,你放心。”
蔚蓝说好,笑了笑,靠在她肩上。
“我还小,别说这些了,马上要过年了,您想在哪里过?医院过年冷清,但家里地方小,环境不好,我又怕……”
话中的担忧方稞尽数了解,她抱了抱女儿,叫她安心:“落叶归根,我也好久没有回檀县看看了,老家的小院子我还想着呢。”
老家在檀县,一个南方小城。
犹记得小时候,初春时节,迎春花开得极美,冬日里若是下了雪,她最爱穿着靴子出去踩雪玩,冻到手红了才肯回去啃一口外婆刚烤好的黄心红薯。
蔚蓝有些担忧,隆城到檀县没有直达飞机,要几经周转,她生怕方稞的身子撑不住一路颠沛波折,病情恶化。
“要不还是在医院吧,我那会儿也放寒假了,每天还可以来陪着你。”
“可别!”方稞忽然道,“医院冷清,你知道的,我爱热闹,最喜欢有烟火气的地方。”
从前方稞还没查出白血病前,每日下了班吃了饭都要去附近的河畔边逛逛,她们往日住的房子靠着一条贯通南北两头的活水河,到了春天,河边开满花,红的绿的,争奇斗艳。
“还是以前好啊,空气里都是香的,哪里像现在,满鼻子的消毒水味道。”
蔚蓝说不过她,只好依了她,心里盘算着回檀县要带的行李,要携带提前去开的药,跟同事调班……
-
方稞一回到病房,吃完饭后就被隔壁床的阿姨拉着手聊天。
“哎呀,小方,马上《霸道王爷俏尼姑》就要播了,你怎么才回来?今天可是修罗场剧情,可不要错过了。”
说了半晌,边上那阿姨才发现她还在,还招呼着喊她一起看。
蔚蓝应了几声,等到点剧播了,她听了几分钟,欲言又止得走出门去。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方稞这么喜欢看古早狗血剧。
她退出病房,顺手带了门,谁知一转头,闷头撞上了一件白大褂。
洁白干净的衣服被她额头蹭了下,她瞧见那人胸膛缝着的口袋上别着两支蓝黑色圆珠笔,并排而立,丝毫没有东倒西歪的样子。
“蔚蓝?”
那人声音醇厚,如一坛岁月酿出的陈年酒,香而浓。
蔚蓝不禁听醉了。
她有些声控。
不过最喜欢的还是青的音色。
被叫到名字,蔚蓝像在高中趴在书桌上用书本挡着打瞌睡被老师叫起来答题那样紧张,她立刻就站直了身子。
“到!”
一瞬间,过道上所有的医生、护士、病人都往她这看来。
蔚蓝:“……”
蔚蓝:“!!!”
好丢脸!救命啊!
徐清远低低笑开,垂着眼皮说:“怎么做贼似的,要偷我病人?”
蔚蓝不好意思,一直盯着脚尖看,声音也闷闷的:“没有,我不是故意撞到你的,对不起,医生。”
徐清远看着到自己胸口那般高的女孩,忍不住玩笑:“我没有名字吗?”
蔚蓝这才抬起头来,视线落到那别在白大褂上的名牌上。
徐清远。
哦,他就是徐清远啊。
她眼珠子一转,打量了一圈。
确实长得不错。
不过没那位长得有味道,虽说只是惊鸿一瞥,但不得不说,风华无双,翩翩君子。
珠玉在前,徐清远在她这,倒是没那么惊艳了。
她目光上下扫了一眼,眼前的男人白大褂长及小腿,条纹领带松松垮垮系在脖前,那桃花眼多情,笑时露出两个酒窝。
蔚蓝:“我知道你。”
“徐医生,我听我妈妈提过。”
徐清远挑眉:“难为你还记得。”
他眉目缓缓沉落在女孩身上,不怪时有雨喜欢,他自己统共也没见这女孩几次,少有碰见的几次都没正面打过招呼,但她身上那股子韧劲他喜欢极了。
在一个圈子呆久了,身边来来往往都是不缺钱的主儿,想要什么东西没有,名利场里杯子一碰,掉出金子的声音。
太容易得到,反而想念得到的那种过程。
蔚蓝身上就有这种冲劲和韧感,咒骂苦难也笑对苦难。
她恶毒、多疑、敏感,小心翼翼。
但她真实。
于他,于时有雨,有多久没有看过摘下面具生活的人了。
蔚蓝鲜活,也很特别。
蔚蓝微微点头:“医生,不打扰你忙了。”
“行。”
徐清远看着蔚女孩离开的背影,荡起的马尾两秒前转身不小心扫过他的鼻尖。
徐清远嗅了嗅鼻子,好久,才收回谆谆目光。
-
年关将至,课程收尾,隆城大学迎来期末考。
蔚蓝忙的脚不沾地,学业兼职两手抓,因此有好一段时间没登陆Blue。
今天下午舍友朴粟要出门,她临时被央求去代一节讲座课。
朴粟双手合十:“拜托啦拜托啦 !亲爱的蔚蓝大人,我真的想去动漫节嘛。”
拗不过朴粟憋着小嘴的请求,她心软答应。
朴粟高兴的扑上去,“蔚蓝你真好,我也给你要一个TO签!”
“好,谢谢。”
朴粟是资深的二次元,下午她有个cos漫展要参加,最喜欢的漫画师也会作为嘉宾出场,她期待好久,然而之前她不小心报了个讲座课,为了凑学分用的,却正好撞了时间。
讲座下午三点开始,蔚蓝两点四十提前到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掏出手机。
Blue一登上去,消息接二连三闯入眼帘。
12月18日。
青:【这几天降温了,记得添衣。】
12月21日。
青:【新出的电影你看了吗?】
12月30日。
青:【隆大邀请我去讲座,你在吗?】
1月1日。
零点。
青:【新年快乐,平安长大。】
1月6日。
今天。
青:【一张图片。】
蔚蓝点开来看。
画面不断在指尖拉大。
是一张教学楼的图片,照的是她所在的设计楼,冬日低温里,往来人迹不多,前几日刚落了雪,路面上余雪未消,贴着灰青砖头结成冰。
他审美不错,构图也完整,留白漂亮。
看上去像是随手一拍。
蔚蓝仔细看着,发现他不小心照进衣服衣角,平滑考究的西装料子,在镜头下微微闪着光,袖口衬衫白净,压在外衣里,不丝一苟,露出的半掌手修韧有力,指骨在寒风中泛着伶仃的红。
蔚蓝没想太多,今日是什么好日子。
怎么开讲座的人这么多?
不过这里是隆大,也不算罕见。
每周都有知名人士来开讲座:杰出校友,口碑导演,名师名家……
她早前就从对话里感知到青应该是个生活条件还不错的人,家境富裕,可万万没想到,成功到令人仰望的地步。
能被隆大邀请的都是各界的名流人士,而且大部分都是从隆大读书毕业后走出去的。
蔚蓝胆子大起来。
蔚蓝:【你是学长吗?】
青:【你指的是图书馆门口那只猫还是我?】
蔚蓝忽然低头笑。
这就是了。
没有在隆大读书的学生是不知晓这事的——
图书馆门口那片草地上总是躺着一只肥硕的橘猫,起先,学生们给它取了个十分让猫伤心的称呼“卡车”,单位是吨,这可把猫猫气坏了,每个路过的学生总是卡车卡车的叫,猫离家出走了。
后来,所有学生一致投票后,才给猫猫起了个很有气势名字。
“学长”。
猫猫这才愿意回来。
不过到了蔚蓝这届,老学长退休了,现在在图书馆门口守着的是新学长,草坪上扎了个窝,出太阳时,猫猫协会的成员会把学长抱回去。
蔚蓝心中有点窃喜。
她竟然和青是校友哎。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蔚蓝欣欣然:【学长,你好。】
后台,时有雨看着这回复掩唇笑了下。
旁边在练习开场稿子的主持人见他笑得春心荡漾,忍不住搭腔:“时老师也好久没回母校了,难得回一次如此高兴。”
主持人维持头部姿势不动,任凭身后的工作人员给她弄头发,余光却瞥见他手指捏着的手机频繁亮起。
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聊得很投入。
感情甚好。
主持人止不住话头,继而猜道:“时老师笑着这么甜,莫不是刚刚女朋友发消息了?”
时有雨清了清嗓,收起手机。
乌黑眸眼划过轻轻笑意,低声道:“家里那位黏人得紧,抱歉,见笑了。”
【新年快乐,一岁一欢。】——《蔚蓝日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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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