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一袋子蔬菜和肉,白色塑料袋子勒在她指节上,压出浅浅的红印,更显得她指节纤细。
不过长时间杂工落下的糙茧致使那双白皙漂亮的手丢了些美感。
比不得往日,连日在学校读书睡大觉,周五晚上和室友彻夜长聊,周六日瞌睡懒到屁股发烫,太阳挂枝头才悠悠转醒,下了床一打开宿舍门便是前一晚提前点好的餐,几个人架起小桌,虚度时光。
如今回想,当真是逍遥快活。
蔚蓝一步一步踩下楼梯,心底升起很久都不曾有的暖流。
自从母亲白血病住院后,她感受到的世界上绝大多数恶意都来自贫穷。
无理涨价房租的房东,商量好租金月付转头来变成了季付。
廉价的衣服让她在找兼职的路上总是被人瞧不起,对面早就透过她的着装看出她的贫瘠,拿捏住她急需钱的心理降低时薪,可她偏偏又不能拍案而起宣泄愤怒。
说什么呢?还能反驳什么呢?
她真的很需要钱。
医生说了,目前能救方稞的唯一办法就是骨髓移植,而这项治疗费用高昂,光是术前一系列检查就要好几万。
更不用说要配型,排队等号。
最怕的是时间等得起,命等不起。
这一路走来,她遭受的白眼不计其数,每个人都麻木地活着,冰冷蔑视的目光如同拧不掉的油抹布,越擦越脏,发霉生疮,蔚蓝早已习惯了,她偶尔觉得那些嫌弃她的眼睛里总是飞出马蜂。
只是今晚,她那颗沉寂的心好像又重新复苏生机,鲜活地舞动着。
这种体验让她心脏止不住跳动。
某一刻,她开心的不得了。
-
声控灯刺啦刺啦发出寿命耗损前的求救,蔚蓝抬头望了一眼,踢开脚边几块不知道哪户人家搬家丢在地上的纸盒。
纸盒上面粘腻着交错深浅不一的脚印,烟头和垃圾废水泅在纸面里,即使在零下的冬天,依旧散发出臭味。
老破小的物业服务比不上商品房,楼道里垃圾堆积,灰尘遍地是常有的事,也因此房价租金都很便宜,蔚蓝早就见怪不怪。
她轻松地提着食物回家,地下室的光线常年暗淡,仅有一颗钨丝灯吊着,摇来摇去朝女孩挤出一丝能透气的光亮。
她单手从包里扒拉出来钥匙,戳进洞里,拉门,闪身进屋,反手关门,一气呵成。
速度快到身后有人在追击。
袋子里的肉压在最底下,硬邦邦的,特别紧实,蔚蓝分出一点来准备晚上炒一份青椒肉丝,再煮一个蛋,当作晚饭。
那一个三明治她没吃饱。
刚要动手,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蔚蓝停下切菜,举着菜刀小心翼翼亦步亦趋朝门边靠去。
现在将近九点了,还有谁会在她门口逗留?
半地下室和停车库离得近,偶尔蔚蓝下班早,会听到外面传来社畜下班叽叽喳喳的声音,偶尔三更半夜也会被加班人的暴怒吼声吵醒。
只是外面的脚步声听起来有点笨拙,声音忽远忽近,有几秒停了下,似乎踉跄住了。
难不成房东去而复返了?
变聪明了不成?
蔚蓝踮起脚凑到门前,屏息静气,眯着一只眼去看那猫眼里门外的人。
得益于快要报废的钨丝灯,她什么也没看见。
就在她握紧手机准备如遇不测报警之际,一束白光忽然闪了闪。
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束里散落漂浮,蔚蓝一看便知是手电筒发出的光,只是门外那人频繁摇着手电筒,似乎拿不稳。
要不是在墙上看到了人的倒影,她都要怀疑是不是鬼敲门。
耐心告罄,蔚蓝转回厨房取出砧板上的菜刀,提刀闭眼猛地拉开门。
“哪个狗杂——”
手中的刀滞留在半空中,她眨了眨眼睛,忽然听到一声低低的呜咽。
抬头一看,蔚蓝慌得把刀一丢,手无措得背在身后,脸上浮上不太明显的恍然和愧疚。
“姐姐,妈妈让我把这盒鸡蛋送给你,你怎么要打我啊?”
原来是刚才才见过的七楼阿姨家的儿子啊,蔚蓝看到高个子男孩傻乎乎的样子,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也是听人说的,七楼住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带着个孩子,那孩子明明早就到了上学的年纪,却整天躲在家里,十**岁了还交流困难,是个痴傻的。
蔚蓝看着男孩因常年不见天日而胖胖白白的脸,心中说不出滋味。
那感觉就像她捕捉了一只鸟,把它关在笼子里,她暗自羡慕雏鸟的安稳无所事事,却忽略了鸟儿每日都张望着朝外看,可能是看栖息在枝头的麻雀,也可能在和天和地交流,稚小的鸟儿不会流泪不会说话,只会叽叽喳喳的喧闹,让人误以为它很快乐。
没人知道,它也很想出去瞧一瞧,看一看。
她眼里的无聊是“自由”,鸟儿眼里的“自由”是枷锁。
我们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谁也没法理解谁。
蔚蓝沉沉叹出一口气。
明明跟她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却天生痴呆,而她有学上有饭吃,母亲却病重,天价医药费无时无刻不让她不敢停下来。
一时之间,也不知哪种更唏嘘。
蔚蓝接过鸡蛋,小胖子揉了揉眼睛,等到面颊上没有水痕了才转身。
蔚蓝在身后叫住他:“等一下。”
她把鸡蛋轻轻归置好,从房间抽屉里掏出一把糖塞进他羽绒服大大的口袋里。
拍了拍:“草莓味的奶糖,软的,喜欢吃吗?”
“喜欢,谢谢姐姐!”
他捂着口袋,像是得到什么宝藏般,笑容纯真,高兴得扣了扣羽绒服破掉的洞,从里面拽出来毛绒,搓在手里玩。
小胖子脸上露出点点害羞,不太好意思的看着她,头垂的很低,圆乎乎的下巴顿时显出两层。
蔚蓝得了乐,弯了弯眉,上前把他羽绒服上破了洞的口子捏了捏,小胖子一脸不解的看着她,圆润的黑眼睛像两颗剔透的珍珠,透着迷茫和天然的信任。
“在这等一会儿。”她嘱咐完立刻进了屋里。
小胖子只会呆呆点头,他嘴笨,脑瓜子也笨,妈妈说过要是有人和他搭话,如果不是坏人,他就说谢谢就好了。
说些感恩的话,总归不会错的。
就像一天之中没有想吃的食物的时候,打开冰箱,有什么就吃什么。
不思考就不会有粗糙的犹豫。
窄小的房间,蔚蓝弯着腰进去,扫视一圈,终于找到搬家时随意搁置在拐角的收纳箱,她将箱子拖出来,蹲下吹了吹灰尘,然而打开箱子时还是被呛了一嘴,她低头埋进四四方方的盒子里翻找。
大约过了十分钟,她捏着一个小小的透明袋子笑出来,随意拨了几下遮眼睛的头发,把小袋子递给小胖子。
小胖子顺从接过,看到里面不同的动物图案,有蝴蝶有小狗,还有包子油条的形状,问:“这是什么?”
蔚蓝扯了扯他的破洞衣裳,汗津津道:“补衣服用的,嗯,可以说是魔术贴。”
蔚蓝对上他怔怔的眼瞳,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来示范给他看,“把底下的塑料膜撕掉,直接粘到破洞处就可以啦。”
她对着自己衣角贴上去,贴完摁了摁确保把里面的空气挤掉,提高粘性,说完笑着问他:“看懂了吗?”
小胖子愣了一下。
蔚蓝以为他没理解,安抚道:“不明白没关系,你把魔术贴给你妈妈,她知道的。”
小胖子低垂着头,扭着手指说:“姐姐可以再教我一遍吗?我想学会,不想让妈妈辛苦。”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妈妈老了,眼睛不太好。”
“不想让她担心了。”
蔚蓝耐心又教了他一遍,直到小胖子确切地点头说学会了,她笑了笑。
关了门,随便捣鼓一下晚饭,吃完饭她躺在床上,懊悔没问小胖子的名字。
她翻了个身,算了,下次再问吧。
有的是机会。
-
浴室不大,只站的下一个半人,中间没有干湿分离,蔚蓝每次洗澡都要费点力气,把自己整干净,又要把浴室打扫干净,拖到地干,否则容易两三天都干不透。
洗漱完把自己摔进算不上柔软的床里,天色暗淡,她歪着眼拨弄着湿热的头发,看向半窗外。
此刻外面一片黑沉,寂寥的风卷着刀子般刮来刮去,直把垂暮的老树撞得东倒西歪。
她捡起手机看。
十一点十分,再一会儿就是明天了。
也不知道今晚还能不能看到雪。
五年一见的大雪,她想看看,舍不得睡。
可连日的紧绷到这时已经如弹簧撑到了极点,蔚蓝眼皮不住地上下打架。
她没忍住眯了会儿,合上眼,脑子里却突然冒出来今晚遇到的那个穿着一身黑色大衣的男人,温文尔雅,慵懒随性,那张过分俊美的脸刻着岁月的痕迹,成熟又性感。
声音……也很好听。
和她一直在聊的soulmate有点像。
总觉得二者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没来得及深想,困意便潮水般袭来。
闭上眼的前一秒,窗外似乎飘过蒲公英状的白雾。
深夜里,十二点。
放在柜子上正在充电的手机亮了一下。
[青]:下雪了。
时有雨望着天空,眉目清和,眼底染了几分淡淡笑意,微启唇道:“晚安。”
好友群里热闹非凡,多年死党喊着出来喝酒赏雪,电话都打到他助理私人手机上了 。
时有雨:“我的员工只上八小时的班,私人时间你去打扰,工资你付?”
死党在那头闷笑:“难得遇到你这么有人情味的资本家,在哪儿呢,我喊人接你去,平日里下班不爱聚,今晚这么好的雪景,不瞧瞧可惜了。”
时有雨声线轻了几分:“不去了,念家。”
死党:“?”
死党有点破防:“不对,你什么意思?”
“恋爱了?”
时有雨压下漆眸,落地窗前,他想起那抹暗彩的蔚蓝,笑着摸了下眼皮:“可能吧。”
“哪家的?不会是半个月前家里人介绍的那位刚德国留学回来的医学博士?”
“不是。”
“所以呢?你哪来的对象?不会是忽悠我吧兄弟,别搞,你要是恋爱了群里就我一个单身狗,这真的很不好笑。”
死党有点不能接受。
明明毕业季大家被分手的被分手,被绿的被绿,他也跟女友处在热恋期,哦,现在是前女友了。
除了时有雨,这个感情史一片纯白的家伙。
怎么现在一个个情况全反过来了。
时有雨沉思片刻:“严格来说,属于我单方面网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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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