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的图书馆很静，连空气流动都听得清。阳光穿过玻璃窗斜洒下来，在地板切出一道道暖光，混着纸墨香与窗外樟叶的清苦，裹成一片安宁。
许茉然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视野开阔，能看见街道旁晃动的樟枝。风一吹，叶影落在习题册上，轻轻晃。
她向来浅眠，入秋的南方暑气未消，蝉鸣混着叶声总扰得她睡不着，便索性放弃午睡，天天往图书馆跑。她喜欢这里的静，没有教室的喧闹，没有江熠不停的唠叨，只有书香与草木香，像一处专属的避风港。有空时，她便在这里整理树叶，啃语文阅读，时光慢而安稳。
习题册摊在面前，手边依旧放着那本泛黄的诗集。写完一道自然意象的阅读题，她捏起雏菊书签，正要夹进册里，目光落在旁边半片樟叶上——那是上周在操场捡的，纹路清晰，还带着草木清气。指腹轻轻摩挲叶片肌理，她唇角弯起一点淡笑，眼底藏着只有自己懂的欢喜。
她爱收集这些落叶。梧桐、银杏、香樟，都会被她仔细夹进书页，当作不花钱的书签。这些沉默的叶子，比喧闹的人群更让她安心。
谢砚舟就在这时走进图书馆。
他抱着一摞物理竞赛参考书，眉头微蹙，还在想早上没解开的力学题。这几天他和赵宇泡在实验室与辅导课，满脑子都是公式定理，没空想别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只想找个僻静位置，却在看见靠窗那道熟悉身影时，脚步顿了顿。
是那个总捡树叶的文科班女生，许茉然。
她正低头做题，低马尾垂在肩头，阳光落在发梢，镀上一层柔光。握笔的姿势很轻，指尖纤细，在草稿纸上缓缓划过，偶尔蹙眉沉思，专注又安静，融在人群里，又因那份沉静格外显眼。
谢砚舟在斜对角坐下，刻意拉开距离。他翻开参考书，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飘向她。她写字不快，一笔一划都工整，遇到难题便轻咬笔尖，眉头微蹙，那股认真劲儿，像极了他解竞赛题时的模样。
许茉然像是卡了壳，放下笔，轻轻翻开诗集，指尖在纸页上慢慢滑，似在诗句里找灵感。翻到第三十七页，她停下，捏起那片樟叶，凑近鼻尖轻嗅，眼睫微垂，沉浸在自己的小乐趣里。
谢砚舟的指尖在书页上停住。
她是真的很喜欢树叶。上次在文科班是，现在也是。一片叶子，到底有什么特别，能让她这样宝贝？
他收回目光，强迫自己沉进题目，可耳边总能捕捉到她轻浅的翻书声、笔尖擦过纸张的沙沙声。那些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被放大，轻轻撩动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许茉然合上习题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想去书架找作文素材，刚站直，手边的笔滚落在地，顺着地板缝隙，恰好停在谢砚舟桌旁。
她低低轻呼一声，弯腰去捡，谢砚舟也同时伸出手。
指尖不经意相碰，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许茉然轻轻缩回手，退了一小步，眼神错开，脸颊漫上浅红——不是惊慌，只是内向者被陌生人靠近时本能的局促。她声音很轻：“麻烦你了。”
谢砚舟捡起笔，指尖余温未散。他递过去，语气放得平缓：“你的笔。”
他能感觉到她的腼腆与疏离，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心里微微一动。身边的女生，要么主动搭话，要么刻意躲闪，像她这样礼貌又安静的，是第一个。
“谢谢。”许茉然飞快抬眼瞥了他一下，便低下头，攥着笔转身走向书架。脚步不慌，只是比平时慢了些，脊背挺直，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谢砚舟望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也起身走向书架，刻意绕到另一排，本想找竞赛题集，目光却不自觉跟着她。
他看见她停在作文素材区，指尖在书脊上轻滑，神情平静，像是在挑书，又像是在平复心绪。阳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连蹙眉的样子，都带着安静的认真。
许茉然找到想要的书，抱在怀里往回走。路过谢砚舟身边时，她微微侧身，放轻动作，头轻轻低下，耳根仍带着浅红，轻声道：“借过。”
回到座位，她把书摊开，捏着笔，却没有立刻写。脸上的红晕慢慢淡去，只余下一点浅淡的局促。她不是胆小，只是习惯守着自己的安静，在不熟的人面前护好舒适区。
她拿起雏菊书签，轻轻夹进书页，动作温柔，像在划定一道温柔界限：
保持礼貌，互不打扰。
又拿起那片樟叶，凑近鼻尖轻嗅，草木清润的气息让她彻底平静。她告诉自己，偶遇只是意外，守好分寸，就不会被打乱节奏。
谢砚舟在书架旁站了一会儿，抽了一本竞赛题集，转身离开。走到图书馆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靠窗的位置。
许茉然正低头看书，眉头微蹙，专注平和，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他没再停留，走进走廊的阳光里。
窗外樟叶沙沙作响，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恰好落在许茉然桌上。她瞥了一眼，抬手拾起，轻轻抚平边缘褶皱，放进诗集夹层，动作轻柔，像收纳一段普通的风景。
图书馆里樟香渐浓。许茉然翻开《飞鸟集》，刚落下的樟叶贴在纸页上。指尖抚过叶脉，她忽然想起刚才指尖相触的温热，想起他递笔时的眼神，心里泛起一丝极轻的涟漪，软而淡，很快又平复下去。
走廊里的谢砚舟，已重新埋进竞赛题里。
只是偶尔走神时，会轻轻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爱捡树叶的女生，是真的很喜欢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