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第一次组会安排在周四下午。
江梦知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到。她想找个靠后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开完会，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开。不需要和陆临枫有额外的交流，不需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只需要做好一个组员的本分。
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的情形让她脚步一顿。
白露和陆临枫站在白板前，正在低声交谈。白露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内搭黑色高领毛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精致的钻石耳钉。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材料，正指着其中一页说着什么，姿态从容，语速不急不缓。陆临枫侧身对着门口，微微低头看着材料，偶尔点头。
他们之间的氛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是那种只有共同经历过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自然而然的熟稔。白露说到某个点时，陆临枫会提前翻到下一页；陆临枫提出疑问时，白露会立刻知道他在问什么。
江梦知站在门口，手里的背包带不自觉地攥紧了。
秦语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笔记本，屏幕上开着文献。他没有参与任何人的交谈，一个人低着头，看起来像是专注地看论文，但页面已经很久没有滚动过了。
江梦知推门进来的动静很轻，但秦语还是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秦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屏幕。他的耳根微微泛红，手指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页面依旧没有动。
江梦知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她移开视线，继续往里走，在离门口最近的空位坐下，放下背包，拿出笔记本和笔。
她的余光扫过白板和陆临枫的方向。白露依旧在说着什么，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但陆临枫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微微偏了一下，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快得几乎没有人能察觉。但江梦知捕捉到了。
她垂下眼睛，翻开笔记本，假装在写什么。
心跳得有些快。
她不知道秦语为什么还会出现在组会上。他不是从星海科技离职了吗？不是应该……她咬了咬唇，想起林亦寒的话——“他的学业没断，组会必须参加。”对，学业没断。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学术归学术。她应该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
但白露呢？
白露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和陆临枫之间那种默契，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理解对方的熟悉感——那是什么？陆临枫说过，他和白露已经过去了。他说过，他喜欢的人是她。可是，如果他已经放下了，为什么白露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没有提前告诉她？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来：难道她之前误会了陆临枫的意思？他说“我喜欢的人”，也许不是指她？也许她只是自作多情？或者，白露依旧是陆临枫心底的白月光，而她只是一个……替代品？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让她几乎坐不住。
她需要转移注意力。
江梦知抬起头，环顾了一圈会议室。柳玥坐在斜对面，正低头看手机，旁边是廖廷序。
“柳玥，”江梦知主动开口，声音尽量轻快，“寒假去哪儿玩了？看你朋友圈发了雪景。”
柳玥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去阿尔卑斯山滑雪了！天哪，你一定要看看我拍的照片——”
她立刻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山，阳光洒在雪坡上，耀眼得几乎不真实。柳玥兴致勃勃地翻着相册，一张一张地讲解：“这是山顶的缆车站，这是我在□□上摔进雪堆的狼狈样子，这是晚上在木屋酒吧拍的——”
“这张好帅！”江梦知指着柳玥穿着滑雪服、戴着头盔、手持雪杖站在雪道边的照片，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那当然！”柳玥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滑了三天，终于敢上红道了。虽然摔了好几次，但教练说我进步超快。”
廖廷序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吹了声口哨：“柳玥，你这是要往运动博主方向发展啊。”
“我觉得我很合适！”
几个人笑成一团。江梦知也跟着笑，脸上的笑容维持得恰到好处。
但她的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白露和陆临枫的方向飘。
柳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她趁着廖廷序转头和别人说话的间隙，往江梦知这边倾了倾身，压低声音：“你看到了？”
“什么？”江梦知装傻。
“那边那位，”柳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白露的方向，“陆老师的前女友。听说回来了，没想到直接来组里了。”
江梦知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估计是来求复合的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柳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唉，看来我是彻底没机会了。”
江梦知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但她依旧搭话道：“也不一定是复合呢，只是过来访学。”
“真的？”柳玥眼睛一亮，随即又狡黠地眨了眨眼，“回头我去八卦一下。组里这么多人呢，总有人知道内幕。”
江梦知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不想让柳玥看出来，自己其实比任何人都想知道这个“内幕”。
组会正式开始的时间到了。人陆续到齐，会议室里渐渐坐满。陆临枫走到白板前，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新学期的第一次组会，我先说几件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目光扫过全场，在江梦知的方向停了一瞬——又是一次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然后，他侧身看向坐在长桌另一端、正在翻阅材料的白露。
“另外，给大家介绍一位新成员。”他的语气很正式，像在介绍任何一位合作者，“这位是白露老师，Q大教授，本学期来我们组做访问学者。她会参与我们的组会讨论，也会给研究生提供一些论文指导。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有人好奇地打量白露，有人低头继续看手机。
白露站起来，微微颔首，笑容得体：“大家好，我是白露。很高兴能来A大学习交流，希望接下来的时间里能和大家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亲不疏。
江梦知跟着鼓掌，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
但她的心沉了下去。
访问学者。白露是来组里做访问学者的。而这件事，陆临枫一个字都没有跟她提过。
她想起寒假里，他们在酒吧聊天，他讲起白露的过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想起他说“我分得清。我喜欢的是你，也只是你。”她以为那是坦诚，以为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秘密了。
但现在，白露就坐在她对面，穿着精干的白色西装，和陆临枫之间流动着那种她无法介入的默契。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陆临枫。
组会继续。陆临枫开始讲新学期的工作安排：课题进展、论文计划、学术会议的时间节点。他的逻辑一如既往地清晰，语言一如既往地精准，偶尔抛出一个问题，目光会在全场扫一圈。
但江梦知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她的时候，会比扫过别人多停留零点几秒。
不是刻意的。是那种忍不住想看、但又不能一直看的那种克制。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轮到各人汇报假期进展时，江梦知简单讲了自己在AB Daily的工作——当然，她只说学术相关的部分，不提舆论风波。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陆临枫听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礼貌性的，而是真心的、带着欣赏的那种。他的眼神也比听别人汇报时更亮一些，像是不自觉地被吸引了注意力。
江梦知看到了。其他人未必注意得到，但她坐在他对面，那个角度刚好能看清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垂下眼睛，继续说。
而白露也看到了。
她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姿态优雅，手里握着笔，似乎在认真做笔记。但她的目光，在陆临枫和江梦知之间来回扫了几次。
陆临枫看那个女孩的眼神不一样。他听别人汇报时，是老师的眼神——专注、客观、略带审视。但听那个女孩汇报时，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温度，欣赏，还有一丝……白露说不上来，但她心里清楚，那是一个男人看自己心动之人的眼神。
那个女孩发言时，陆临枫嘴角那抹不经意的微笑，更是出卖了他。
白露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又划掉。
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陆临枫喜欢的人，就是江梦知。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有些复杂：有嫉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慨。那个曾经为她心动过的男人，现在为另一个人心动了。而那个人，在某些方面，和她年轻时很像。
像，但不一样。
她继续做笔记，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组会接近尾声。陆临枫做了简短的总结，然后宣布散会。
众人开始收拾东西。
陆临枫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江梦知身上。他想叫住她。不为别的，只是想问一句“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或者，至少让她知道，他注意到她了。
他刚开口，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临枫。”
白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笔记本，正朝他走来。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语气自然得像是多年的老朋友：“谢谢你。今天的讨论很有收获。”
陆临枫微微皱眉。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被打断。
但白露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继续说道：“关于课题的事，我还有一些问题想请教你。方便吗？”
她的态度很客气，理由也很正当——学术交流，无可挑剔。
陆临枫的目光再次扫向门口。
江梦知已经收拾好了背包。她低着头，拉上拉链，站起来，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快，像是急着逃离这间会议室。
陆临枫想追上去。但白露就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不是刻意的，但恰好堵住了他往门口的方向。
“临枫？”白露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陆临枫收回目光，看着白露。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你说。”他最终说道。
白露翻开笔记本，开始问问题。她的问题确实都是学术层面的，关于课题的研究方法、数据来源、论文发表的计划。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她对课题的深入理解和认真态度。
陆临枫一一回答，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的余光一直往门口的方向飘，但江梦知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走廊里。
白露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依旧认真地记录着他的回答。
而在会议室的另一角，柳玥正慢悠悠地收拾东西。她的动作比所有人都慢——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拉上拉链，检查有没有落下东西，再慢慢站起来。
她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白露走过去找陆临枫，说要请教问题。陆临枫答应了，脸上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
柳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背上包，快步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追上了前面的江梦知。
“梦知！等等我！”
江梦知停下脚步，回过头。柳玥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看清楚了”的笃定。
“怎么了？”江梦知问。
柳玥挽住她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我跟你说，我看到了。白露去找陆老师请教问题，陆老师马上就答应了，还笑了一下，看起来挺开心的。唉，我估计我是真没希望了。”
江梦知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答应了。还笑了。看起来挺开心的。
她想起刚才自己离开时，陆临枫并没有追出来。她以为是他在忙，或者觉得没必要。现在她知道了——他是在和白露讨论问题，而且很开心。
“是吗。”江梦知的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对啊，我就说吧，前女友一回来，男人就……”柳玥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看了江梦知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江梦知扯出一个笑容，“我还得去上下一节课，先走了。”
“哦哦，好，那回头聊！”
江梦知几乎是逃一般地加快了脚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手机。
走进下一节课的教室时，她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打开笔记本，拿出笔。
老师开始讲课了。是专业课，她应该认真听的。
但她的脑子里全是柳玥刚才说的那句话——“陆老师马上就答应了，还笑了一下。”
他开心。他当然开心。白露回来了，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加入他的小组，以后每周组会都能见到。他们有共同的话题，有默契的配合，有那么多她不知道的过去。而她呢？她只是一个学生，一个他“慢慢来”的对象。
什么是“慢慢来”？是“不够喜欢”的另一种说法吗？
她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拿起来——以为是陆临枫。
屏幕上显示的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江梦知同学你好，我是白露。下周有时间吗？想约你一起喝杯咖啡。”
江梦知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白露。为什么白露会有她的联系方式？为什么要约她喝咖啡？
她抬起头，看向讲台上的老师，假装在听课。但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拒绝？还是答应？
如果拒绝，白露会不会觉得她在逃避？如果答应，她要说什么？问她是不是来抢陆临枫的？还是问她当年为什么要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等下课再说。
但剩下的半节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