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赛的余温还裹在星语高中的风里,大礼堂外的香樟树叶被晒得卷边,蝉鸣拖得老长,像把没磨利的刀,一下下刮着午后的懒意。
黎桉榆走在最前面,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锁骨在阳光下泛着浅瓷般的光。他走得慢,指尖还残留着话筒冰凉的触感,胃里的钝痛早被温乎的南瓜粥压下去了,只剩一点若有似无的酸胀,像被谁轻轻攥着。
沈宴硕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胳膊肘时不时会蹭到他的小臂,却又刻意保持着分寸,像在试探一道看不见的线。“喂,”他偏过头,声音压得低,耳尖却泛着点红,“刚才在台上,你那番话……挺敢说的。”
黎桉榆没看他,目光落在前面黎桉沉的背影上,那人正侧着头跟温淮予说话,指尖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奶糖,阳光把他的睫毛染成浅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唱黑脸。”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扫过树叶,“再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温淮予抱着保温盒快步追上来,盒子里还剩小半盒南瓜粥,热气透过盒盖渗出来,在他手腕上晕开一片暖。“桉榆,再喝点?”他把盒子递到黎桉榆面前,眼睛弯成月牙,“我妈说这个最养胃,你早上空腹过来,肯定还虚着。”
黎桉榆低头看了眼保温盒,瓷白的盒面上印着细碎的蓝花,是温淮予家常用的那套。他接过勺子,舀了小半勺送进嘴里,甜软的南瓜泥在舌尖化开,混着淡淡的奶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最后一点酸胀都熨得服帖。“嗯,”他点点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谢谢。”
黎桉沉站在旁边看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胃药铝箔纸,那是他早上特意塞进去的,刚才在台上没来得及递出去。“哥,”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一点,“晚上回我那儿住吧?我给你煮点粥,霍医生说你这胃病得养着,不能再饿肚子了。”
黎桉榆抬眼看向他,那双异色瞳在阳光下格外清透,浅灰的那只像蒙着层雾,深棕的那只却亮得很。“不用,”他摇摇头,把勺子递回给温淮予,“我那儿有药,再说,明天还要上课。”
沈宴硕在旁边嗤笑一声,胳膊搭在黎桉榆的肩膀上,故意用了点力气:“怕什么?大不了我跟老班说你胃不舒服,请假一天。”他的指尖蹭过黎桉榆的后颈,那里还留着银吊坠的压痕,凉丝丝的,“再说,你今天可是功臣,老班肯定得宠着你。”
黎桉榆皱了皱眉,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扒下来,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别动手动脚的。”他的声音还是清清凉凉的,却没了刚才在台上的锋利,像被温水泡软的刀。
四个人沿着香樟道往教学楼走,身后的大礼堂还在嗡嗡作响,有人在收拾桌椅,有人在议论刚才的辩论,还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他们拍照,闪光灯亮得晃眼。
“你看,那就是黎桉榆吧?长得真好看……”
“月沥公司的掌权人也姓黎……”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绕在耳边,黎桉榆却像没听见一样,脚步没停,只是把外套往臂弯里拢了拢,遮住了后颈的银吊坠。黎桉沉走在他外侧,用身体挡住了那些好奇的目光,眼神冷得像冰:“看什么看?没见过人走路?”
温淮予拉了拉黎桉沉的袖子,小声说:“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平安不想惹麻烦。”
沈宴硕却挑了挑眉,故意提高了声音:“想看就看呗,反正我们家平安长得好看,又不是见不得人。”他说着,还伸手揉了揉黎桉榆的头发,把他额前的碎发揉得乱翘,“对吧,小哑巴?”
黎桉榆没理他,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教学楼上,那里的玻璃窗反射着阳光,晃得他眼睛发疼。他想起刚才在台上,当他说起三年前被关在实验室里的事时,台下那些人的眼神——有惊讶,有同情,还有人偷偷抹眼泪。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黎家旁支的异类”,而是“敢跟黎家对抗的黎桉榆”。
可他一点也不开心。
胃里的酸胀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那些藏在掌声背后的打量和猜测。他知道,那些人关心的不是“女权”,不是“平等”,而是“黎桉榆和黎景言到底是什么关系”“月沥公司是不是他的”“黎家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他讨厌这些。
“哥,”黎桉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放慢脚步跟他并肩,“别想那些,我们赢了,这就够了。”
黎桉榆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另一边,避开了那些追着他跑的镜头。温淮予把保温盒塞回书包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了糖纸递到他嘴边:“吃点甜的,心情会好点。”
黎桉榆张嘴含住糖,奶味在嘴里漫开,甜得发腻,却压不住心底那点涩。他看着身边的三个人——黎桉沉的担忧,温淮予的温柔,沈宴硕的别扭——突然觉得,就算外面的世界再乱,只要他们还在,他就还能撑下去。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郑钰庭从里面冲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张海报,脸上笑开了花:“平安!沈哥!你们太厉害了!学生会要给你们办庆功宴!就在今晚!”
沈宴硕挑了挑眉,看向黎桉榆:“去吗?反正没事干。”
黎桉榆摇摇头,把嘴里的糖咽下去,声音淡淡的:“不了,我想回去休息。”
郑钰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就被黎桉沉打断了:“他胃不舒服,庆功宴我们改天再办吧,今天先让他好好歇着。”
温淮予也跟着点头:“对,平安需要养身体,庆功宴不急这一时。”
沈宴硕啧了一声,却没反驳,只是拍了拍黎桉榆的肩膀:“行吧,那你回去好好睡一觉,药我放你抽屉里了,记得吃。”
黎桉榆“嗯”了一声,转身往楼梯口走,身后传来郑钰庭不甘心的嘟囔,还有沈宴硕跟他扯皮的声音,温淮予在旁边劝着,黎桉沉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进楼梯间,才慢慢收回来。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他扶着扶手慢慢往上走,胃里的酸胀还在,却比刚才轻了很多。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霍北庭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辩论赛赢了,晚上过来一趟,我给你做个检查,顺便看看你的胃病。”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走到三楼时,他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了下来,推开窗户,风裹着香樟的味道吹进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呐喊声飘得很远。他想起三年前,他也是站在这样的窗边,看着黎景言在操场上打球,阳光洒在那个人身上,像镀了层金。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被当成“替代品”,被关在实验室里,连呼吸都要被计算。
现在他自由了。
可自由的代价,是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是那些藏不住的猜测和议论,是黎家那双看不见的手,还在他的头顶悬着,或许当初黎桉沉发现后选择隐瞒是错的……
他靠在窗台上,指尖摩挲着后颈的银吊坠,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提醒着他过去的那些事。他知道,这场辩论赛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麻烦等着他。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风又吹了过来,把他的衬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慢慢笑了。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异色瞳照得格外明亮,像藏着整个世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