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云海深处,藏着一座连仙籍都少有记载的孤山。
山无名,居无主,只因常年清风绕涧、云气漫山,被偶尔途经的散仙随口称作清风涧。千百年间,此地无香火、无访客、无纷争,连飞鸟都极少停留,唯有一方竹居、半亩灵田、一汪清泉,守着岁月漫长。
竹居之内,风隐玉正临窗静坐。
白衣广袖垂落于青石地面,不染半点尘埃。他指尖轻抵膝头,眉眼温润如浸在山泉中的暖玉,周身气息淡得几乎与山间云雾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便是神识扫过,也只会将他当作一缕寻常清风、一捧山间灵气。
外界皆传,九天之上有位沐风仙君,修为深不可测,性情却温和到近乎淡漠,不争仙位,不结仙友,不涉权谋,数万年来只守着自己的一方小世界,不问世事。
神界众人皆知他强,却无人知晓他究竟有多强。
只因这位仙君,从不动怒,从不出手,从无锋芒。
风隐玉早已习惯了这般寂静。
于他而言,神界的繁华与算计,远不及窗外一片落叶、一声鸟鸣来得清净。他闭目调息,仙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与天地共鸣,心内一片空明。
可这份宁静,却在刹那之间被生生打破。
一股尖锐而暴戾的气息,如同烧红的刀刃,蛮横地撕开了清风涧外围的浅弱结界,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以及毫不掩饰的恶语咒骂,一路朝着竹居方向逼近。
风隐玉缓缓睁开眼。
眸中无波,唯有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在此处布下的结界是高阶结界,因他仁慈,故此结界虽不伤人,却足以隔绝凡人与绝大多数修士,寻常人连山门口都无法靠近,更别说一路闯到内涧。能破界而来,只能说明——有人在被追杀,且已被逼至绝境。
他起身,步履轻缓地走出竹居。
山风拂动白衣,发丝微扬,仙人立于云雾之间,身影清绝出尘,却无半分威压,只像一幅安静的山水画卷。
而下一刻,一道瘦小的身影踉跄着从林间冲出,狠狠摔在他面前不远处的草地上。
是个少年。
看上去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面上带着几分疲惫,衣衫破碎得几乎遮不住身体,暗红的血迹浸透了布料,从肩头、手臂、腰腹一路蔓延,触目惊心。少年摔在地上,疼得浑身一颤,却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咬紧了唇,苍白的脸颊绷得紧紧的。
他抬起头,撞进风隐玉的视线里。
那是一双极干净、也极怯懦的眼睛。像受惊的幼鹿,湿漉漉的,带着深入骨髓的怕生,连与人对视都不敢,立刻慌乱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蜷缩,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轻颤。
他没有呼救,没有哀求,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只是安静地、隐忍地趴在原地,仿佛早已习惯了被抛弃、被追逐、被伤害。
风隐玉的目光,轻轻落在少年身上。
只是一眼,他便已看清。
少年灵根被人以阴毒手法彻底废去,灵脉寸断,此生再无修行可能。身上伤口深浅交错,新伤叠旧伤,显然并非一日之害,而是长期被欺凌、被追杀所致。
小小年纪,竟承受了这般苦难。
而少年身后,三道凶戾的气息紧随而至。
三名身着黑甲、手持长刀的修士踏破树林而出,周身煞气浓烈,一看便是常年刀口舔血之徒。他们目光凶狠地锁定地上的少年,脸上带着残忍与不耐,显然是追了许久,早已失去耐心。
“小杂种,还敢跑!”
“灵根都废了,还敢躲进这种深山里,我看你是找死!”
“乖乖跟我们回去,还能给你个痛快,不然——”
恶语尚未说完,三人终于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风隐玉。
白衣胜雪,气质温和,周身毫无杀气,连仙气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在三名凶徒眼中,这样的人,不过是个隐居在此的普通散修,或是修为低微的隐士,根本不值一提。
为首的黑甲修士当即横刀上前,语气嚣张而凶狠。
“你是何人?此地之事与你无关,识相的就滚开,别耽误我们拿人!”
“这少年是我们追杀已久的重犯,你若敢护他,便是与我们为敌!”
他语气嚣张,全然没将眼前温和的白衣仙人放在眼里。
一来是风隐玉气息太过平淡,毫无威慑力;二来,是外界从无人见过沐风仙君出手,只知他性情温和,便下意识以为他软弱可欺。
风隐玉静静看着三人,眉眼依旧温润,没有半分动怒。
只是声音清淡,缓缓开口。
“此地是我居所。”
“你们闯我山林,伤我眼前之人,还敢出言放肆?好大的胆子啊!”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三名黑甲修士先是一愣,随即更是嗤笑出声。
“你的地方?这山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地盘?”
“我看你是活腻了,敢管我们的事!”
“别以为穿身白衣服就装仙人,今日这少年我们必须带走,你拦不住!”
话音落下,为首修士直接提刀,朝着地上的少年劈去!
刀锋凌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杀心,显然是要当场将少年斩杀。
少年吓得浑身一颤,却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死死闭着眼,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而就在刀锋即将落在少年身上的刹那——
风隐玉只是轻轻抬了抬指尖。
没有强光,没有巨响,没有惊天动地的仙气爆发。
甚至连风都没有乱。
只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仙气轻轻掠过,那柄锋利无比的长刀瞬间崩碎成无数铁屑,三名气势汹汹的黑甲修士如同被无形大山狠狠压住,“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浑身骨骼作响,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前后不过一息之间。
刚刚还凶神恶煞的三人,此刻脸色惨白,瞳孔骤缩,满脸都是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他们终于意识到——
眼前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白衣仙人,根本不是他们所能招惹的存在。
“仙、仙君饶命!”
“是我们有眼无珠,冒犯了上仙!”
“我们再也不敢了,求上仙放我们一条生路!”
风隐玉垂眸,目光淡淡扫过三人。
“谁派你们来追杀他?”
“他灵根又是被谁所废?”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量。
三名修士吓得魂不附体,连忙颤抖着开口,却只说自己是受人雇佣,其余一概不知,显然只是最底层的打手。
风隐玉不再多问。
指尖微曲,一股清风卷起三人,直接扔出了清风涧结界之外,永远不得再入。
山林之间,终于恢复了安静。
风隐玉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依旧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年身上。
少年还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显然吓得不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风隐玉放轻脚步,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动作轻柔而缓慢,生怕吓到本就怕生的孩子。
“他们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伤你。”
他声音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不用怕了。”
少年这才敢一点点抬起头,睫毛湿漉漉地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依旧不敢说话。
“你能站起来吗?”风隐玉轻声问。
少年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怯意:“……腿、腿受伤了。”
风隐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怜惜。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伸出手,语气安稳而可靠。
“把手给我。”
少年犹豫了很久,指尖微微动了动,才试探性地、极其轻微地,将自己沾了灰尘与血迹的小手,轻轻放在了风隐玉的掌心。
他的手很小,很凉,很瘦。
与风隐玉干净温暖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风隐玉轻轻将他扶起,稳住他摇晃的身体,目光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语气依旧温和。
“你叫什么名字?”
“家住何处?为何会被人追杀?”
少年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极小极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回答。
“我叫……云朝。”
“没有家……一直、一直都在跑……”
简单两句,道尽了多年漂泊无依的苦难。
风隐玉心中微叹。
无家,无亲,被追杀,灵根被废,这样一个怯弱怕生的孩子,究竟是如何在世间撑到今日的。
他不再追问那些让云朝不安的过往,只是轻轻开口。
“此处清净,无人敢来打扰。”
“你身上伤重,先随我回去疗伤。”
“在我这里,你可以安心住下,不必再逃。”
云朝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长久以来的颠沛与伤害,让他早已不敢相信善意,可眼前这人的眼神太过干净、太过温和,让他无法生出半点防备。
风隐玉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极淡,却如同春风破冰,瞬间抚平了少年心底所有的惶恐。
“我叫风隐玉。”
“在这里,没有人能再伤你。”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浑身是伤、怯弱不安的少年横抱起来。
云朝身体一僵,却没有挣扎,只是乖乖地靠在他怀里,悄悄伸出手,轻轻抓住了风隐玉的衣襟。
像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光。
白衣仙人抱着瘦小的少年,转身走向云雾深处的竹居。
清风拂过,带走了所有血腥与不安,只余下一片安稳温柔。
千万年寂静的清风涧,第一次迎来了属于它的烟火。
而风隐玉亦未曾知晓,这个偶然闯入他山林的少年,将会成为他此生,最放不下的牵挂。
云归清风,风伴云行。
故事,自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