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明玥已经梳洗完毕,坐在清晖堂的正厅里。云岫将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在她手边,轻声说:“王妃,这是王府内务的账册和人员名簿。管事们都在外头候着了。”
“让他们进来吧。”
门开了,六名管事鱼贯而入,在厅中站成一排。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面容严肃,行礼时动作一丝不苟:“老奴赵安,见过王妃。这五位分别是管库房的李管事、管厨房的周嬷嬷、管洒扫的孙管事、管车马的刘管事,还有管花园的吴嬷嬷。”
明玥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赵安是王府总管,跟随萧衍多年,据说极得信任。李管事眼神精明,周嬷嬷面带笑容却透着谨慎,孙管事老实巴交,刘管事身材魁梧像个武人,吴嬷嬷则衣着朴素,手上还有泥土痕迹。
“都坐吧。”明玥示意侍女上茶,“我初来乍到,对府中事务还不熟悉,往后还要仰仗各位。”
“王妃言重了。”赵安欠身,“殿下吩咐过,府中一应事务,皆由王妃做主。老奴等定当尽心辅佐。”
明玥翻开账册。
秦王府的开支比她想象中要大。除了日常用度,还有幕僚的俸禄、侍卫的饷银、往来的应酬,以及……一笔笔去向不明的支出,标注着“殿下专用”。
她不动声色地记下,又翻开人员名簿。
王府上下共有仆役一百二十三人,其中侍女四十二人,小厮三十八人,粗使婆子二十人,侍卫二十三人。这还不算萧衍身边的亲卫和幕僚。
“赵总管,”明玥合上册子,“今日起,府中各项开支,每日报到我这里。超过十两银子的支出,需我签字。人员调动、赏罚,也需经我同意。”
“是。”
“另外,”她顿了顿,“我听说府中有几位老仆,伺候殿下多年。明日请他们来见我,我有赏。”
赵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恭敬应下。
接下来的三天,明玥几乎没踏出清晖堂。
她将账册从头到尾核对了三遍,找出三处错漏。又让云岫暗中打听各管事的关系和品性,得知李管事与东宫一位管事是远亲,周嬷嬷的儿子在禁军中当差,刘管事曾是萧衍的亲兵。
第四天清晨,明玥召见了那几位老仆。
一位是照顾萧衍长大的乳母张嬷嬷,如今在厨房帮忙;一位是萧衍少年时的书童福顺,现在管着书房洒扫;还有两位是当年窦夫人留下的陪嫁,如今在库房当差。
明玥每人赏了五两银子,一套新衣,又问了他们府中的旧事。
张嬷嬷老泪纵横:“殿下小时候可皮了,爬树摔下来,胳膊折了,硬是没哭一声……”
福顺则小心翼翼地说:“殿下读书时最认真,常常读到三更天。就是脾气急,写不好字就撕纸,奴婢捡过好多回……”
明玥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等他们退下,她对云岫说:“张嬷嬷年纪大了,调去管针线房,活计轻省些。福顺识字,让他去账房帮忙。另外两位,一位升为库房副管事,一位调来清晖堂当差。”
云岫记下,忍不住问:“王妃为何如此安排?”
“张嬷嬷是殿下的乳母,该享福了。福顺忠心,账房需要可靠的人。那两位是窦夫人旧人,我用她们,殿下会安心。”明玥端起茶盏,“至于李管事和周嬷嬷……先留着。”
“留着?”
“嗯。”明玥抿了口茶,“有时候,留个破绽,比堵死所有路更聪明。”
第七天,纠纷来了。
午后,明玥正在看这个月的采买单子,外头忽然传来吵闹声。云岫匆匆进来:“王妃,厨房的两个帮厨打起来了,周嬷嬷压不住,请您过去看看。”
明玥放下单子:“走。”
厨房在后院东侧,还没走近就听见哭喊声。两个二十来岁的妇人扭打在一起,一个头发散了,一个脸上有抓痕。周嬷嬷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见明玥来了,连忙跪下:“王妃恕罪,老奴没管好……”
“怎么回事?”明玥声音平静。
两个妇人这才松开手,跪在地上哭诉。
一个说:“王妃明鉴!奴婢今早炖的燕窝,她偷偷舀了一勺给自己喝!那是给殿下准备的!”
另一个哭道:“奴婢没有!是她自己偷喝了,赖在奴婢头上!”
“你胡说!我亲眼看见的!”
“你血口喷人!”
明玥没说话,走到灶台边。炖盅还放在那里,盖子掀开,里头的燕窝只剩一半。她看了看炖盅,又看了看两个妇人。
“周嬷嬷,”她忽然问,“炖燕窝的规矩是什么?”
周嬷嬷一愣:“回王妃,燕窝需文火慢炖两个时辰,期间不能离人,也不能揭盖。”
“那这燕窝炖了多久?”
“一个半时辰。”
明玥点点头,走到那个说“亲眼看见”的妇人面前:“你说你看见她偷喝,是什么时辰?”
“就、就半个时辰前……”
“在哪儿看见的?”
“在、在灶台边……”
“她用什么舀的?”
“用、用勺子……”
明玥转身问另一个妇人:“你这半个时辰在做什么?”
“奴婢在洗菜,王婆子可以作证!”
很快,洗菜的王婆子被叫来,证实了这话。
明玥又走到炖盅前,仔细看了看边缘。然后对赵安说:“去请府医来。”
府医很快到了。明玥让他检查炖盅里的燕窝,又检查了两个妇人的手和嘴角。
“回王妃,”府医恭敬道,“这燕窝里被人加了巴豆粉。这位娘子的嘴角有燕窝残渍,手上也有。那位娘子没有。”
“巴豆粉?”周嬷嬷脸色大变。
明玥看向那个指证别人的妇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那妇人瘫软在地,哭道:“王妃饶命!是、是奴婢偷喝的……奴婢怕被发现,就、就加了巴豆粉,想说是她下毒……奴婢再也不敢了!”
满厨房的人鸦雀无声。
明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偷窃主人物品,按府规该打二十板子,逐出府去。诬陷他人,罪加一等。但念你是初犯,家中还有老母要养……”
她顿了顿:“打十板子,扣三个月月钱,调去洗衣房。往后若再犯,绝不轻饶。”
那妇人磕头如捣蒜:“谢王妃!谢王妃!”
明玥又看向另一个被诬陷的妇人:“你受了委屈,赏二两银子,升为帮厨头。”
“谢王妃恩典!”那妇人喜极而泣。
处理完,明玥对周嬷嬷说:“厨房重地,以后进出都要登记。食材管理也要更严格。再有下次,我唯你是问。”
“是是是,老奴一定严加管教!”
回清晖堂的路上,云岫小声说:“王妃真厉害,这么快就查清楚了。”
明玥却微微蹙眉。
只是偷喝燕窝,为什么要加巴豆粉?如果只是怕被发现,偷偷喝完擦干净嘴就是了。加巴豆粉,更像是……想让萧衍腹泻。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她想起李管事和东宫的关系,想起周嬷嬷的儿子在禁军……这秦王府,果然不是表面那么平静。
傍晚,萧衍回来了。
他径直来到清晖堂,明玥正在看明天的菜单。见他进来,起身行礼:“殿下。”
“坐。”萧衍在她对面坐下,打量了她一眼,“听说你今天处理了一桩纠纷?”
消息传得真快。
“是厨房的一点小事。”明玥简单说了经过。
萧衍听完,笑了笑:“处置得不错。既立了威,又留了余地。”
“殿下过奖。”
“不过,”他话锋一转,“那个加巴豆粉的妇人,你查过她的背景吗?”
明玥心头一跳:“尚未。”
“她有个表哥,在东宫当差。”萧衍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上个月,她表哥找过她三次。”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
烛火跳动,在萧衍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出情绪。
“殿下早就知道?”明玥轻声问。
“知道。”萧衍端起茶盏,“但我没动她。有时候,留个眼睛在明处,比在暗处强。”
明玥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府中有别人的眼线,而是故意留着,甚至可能利用这些眼线传递假消息。而她今天的处置,或许打乱了他的计划。
“妾身鲁莽了。”她垂眸。
“不,你做得对。”萧衍放下茶盏,“王府内务,本该由你做主。清理门户,也是迟早的事。只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长安城里的眼睛太多了,秦王府的动静,会被放大十倍来看。”
明玥也站起来,走到他身侧:“那殿下希望妾身怎么做?”
萧衍转头看她。
烛光下,她的脸白皙如玉,眼神清澈却坚定。不像那些娇滴滴的闺秀,也不像那些工于心计的妇人。她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做你该做的。”他说,“管理好王府,让这里成为铁板一块。至于外面的风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会挡着。”
明玥心头微震。
这是承诺,也是信任。
“妾身明白了。”她郑重道,“定不负殿下所托。”
萧衍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说:“对了,三日后,太子妃设宴,请各府女眷。帖子应该明天送到。”
明玥一怔。
“不必紧张。”萧衍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是吃顿饭而已。”
门关上了。
明玥站在原地,看着晃动的门帘,久久没有动。
太子妃的宴请。
兄长提醒的“不太平”,萧衍口中的“风雨”,厨房里那个与东宫有关的妇人……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这场宴会,恐怕就是第一道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