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处置双喜之事后,长孙明玥在府中的处境,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仆役们见她愈发恭敬,那恭敬里却掺着些许畏惧。姐妹们与她说话,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只有兄长无忌,待她一如往常,甚至更愿与她亲近了。
此刻,长孙府东北角的“琅嬛书阁”内,日光透过高窗的明瓦,在积着薄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朦胧光柱。阁高三层,藏书万卷,是长孙氏数代积累所在。寻常女眷不得入内,唯有明玥,因得父亲特许,可在此自由翻阅。
她正踮脚,想取上层一架上的《战国策》。
“我来。”身后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长孙无忌轻松将那卷厚重的竹简取下,递给她,眼里带着笑意,“又看这些?母亲前日送来的《女诫》《列女传》,你可翻完了?”
明玥接过竹简,指尖抚过微凉的简牍:“翻过了。兄长觉得,那些书如何?”
无忌在她对面席地坐下,随手捡了卷《孙子兵法》翻着:“教化女子德容言工,自然是好的。”
“自然是好的?”明玥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可《列女传》里,鲁义姑姊弃子存侄,被誉为‘义’。若以人伦亲疏论,她先弃亲生,是否不慈?若以保全宗族血脉论,侄与子,孰重?这‘义’的标准,是谁定的?为何定?”
无忌翻书的手一顿,愕然看向妹妹。
明玥却已低下头,指尖划过竹简上“苏秦说齐闵王”那段,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兄长读兵法,知‘兵者,诡道也’。苏秦张仪之流,朝秦暮楚,以口舌纵横天下,时人鄙其无行,却不得不重其能。可见这世间对‘德行’的评判,对男女不同,对士人策士也不同。所谓规矩教化,或许本就是……”她顿了顿,找到一个词,“因地制宜,因势而变的工具。”
阁中一时寂静,只闻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长孙无忌望着妹妹低垂的侧脸,那面容尚存稚气,可说出的话,却让他这年长五岁的兄长背脊微微发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隐约的预感——他这妹妹眼中看到的世界,与他们不同。
“明玥,”他声音有些干涩,“这些话,莫在外人面前说。”
“我晓得。”明玥抬眼,冲他微微一笑,那笑意冲淡了方才话语里的锐利,又是那个温静的小姑娘,“只是与兄长论史罢了。读史不疑,不如不读。父亲说的。”
她搬出父亲,长孙无忌便无话可说了,只摇头苦笑:“你呀……”
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母亲高氏身边的管事嬷嬷出现在楼梯口,笑容满面:“大公子,二姑娘,夫人请二姑娘过去一趟。”
明玥放下竹简,与兄长对视一眼,起身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该来的,总会来。
高氏所居的正院“萱茂堂”内,熏着淡淡的檀香。高氏端坐榻上,见女儿进来,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一番,才温声道:“过来坐。”
明玥依言在母亲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姿态端庄,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正是最标准的闺秀坐姿。
高氏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缓缓开口:“前日萧国公夫人窦氏递了帖子,明日要过府赏春。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你也见见。”
话点到为止。
明玥垂眸,看着自己裙角上绣的缠枝莲纹,声音平静无波:“女儿听从父亲母亲安排。”
“好孩子。”高氏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鬓发,“你自幼懂事,有些话,为娘便与你直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儿的婚事,从来不只是婚事。你是长孙家的女儿,日后无论去了哪里,一言一行,都关乎家族荣辱。”
“女儿明白。”
“萧国公府,”高氏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非同一般。萧二郎萧衍,更是少年俊杰,志向远大。若真有缘……你当知,日后你要面对的,恐怕不只是后宅琐事、妯娌和睦。”
明玥抬起眼,看向母亲。
高氏的目光里有怜爱,有骄傲,更有一种深沉的嘱托:“礼仪规矩,是女子的铠甲,也是枷锁。用得好,它能护你周全,让你行差踏错时,旁人无可指摘。用得不好,它便是捆住你手脚的绳索。这其中的分寸,没人能教你,只能靠你自己悟。”
“母亲……”明玥轻声问,“若铠甲太沉,枷锁太紧,当如何?”
高氏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便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铠甲为你所用,强到……或许有朝一日,你能改变枷锁的形状。”
这话,已说得极深了。
明玥心中震动,深深一礼:“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去吧。”高氏露出些许倦色,“明日穿戴,我会让云岫准备好。不需过分华丽,端庄得体即可。”
“是。”
退出萱茂堂,春日阳光正好,刺得明玥微微眯了眯眼。廊下几株西府海棠开得如火如荼,热烈得几乎有些不管不顾。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云岫安静地跟在身后半步。
方才母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铠甲与枷锁……她想起书阁里那些竹简上冰冷的字句,想起《列女传》里一个个被颂扬、也被定格在“德行”框架里的女子。
她们幸福吗?
史书不曾记载。
或许,也不重要。
“姑娘,”云岫忽然小声开口,打断她的思绪,“您说……明日萧国公夫人来,会不会……”
“会不会相看我?”明玥接道,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大约是吧。”
“那您……”云岫有些担忧。
“我如何?”明玥停下脚步,望向庭院中那株最高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云岫,你记得去岁秋日,父亲带我们去终南山赏红叶吗?”
“记得。”
“那时满山红叶,绚烂至极。可若凑近看,每一片叶子,纹理不同,虫蛀不同,甚至凋落的时间都不同。”明玥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世人只见满山红遍的盛景,谁会在意单独一片叶子是如何生长、又如何落下?”
她收回目光,看向云岫:“明日,我只需做好一片‘得体’的叶子便是。至于是否被选中,选中后是飘向琼枝,还是落入沟渠……”她顿了顿,“那要看风往哪里吹,也要看,这片叶子,是否愿意只是片叶子。”
云岫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姑娘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幽深得让她有些害怕。
明玥却已转身,朝澄心苑走去,步履平稳,裙裾不动。
次日,萧国公夫人窦氏果然如约而至。
随行的,除了几位萧府女眷,还有一位身着鹅黄襦裙、颈项佩戴赤金璎珞的少女,约十岁年纪,眉眼明丽,顾盼间自带一股娇贵之气——正是窦氏幼女,日后大名鼎鼎的平阳昭公主萧秀宁,此时尚是闺中少女。
赏春宴设在府中最好的“沁芳园”。曲水流觞,奇花斗艳,自是一番富贵气象。
明玥依礼出现,穿着一身水湖蓝的衫裙,发间只簪一支通透的玉簪,在一众锦衣华服的少女中,反而显得格外干净清冽。
她礼仪无可挑剔,举止娴雅端庄,与各府女眷见礼交谈,声音不高不低,言辞不急不缓。窦氏问起她读什么书,她答“刚读完《诗经》,正在学《礼记》”,问起女红,她答“正在绣一幅简单的莲叶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张扬,也不露怯懦。
萧秀宁似乎对她有些好奇,寻了间隙凑过来,眨着眼问:“你平日在家,都玩些什么?”
明玥微笑:“做些针线,读读书,偶尔抚琴。”
“闷不闷?”萧秀宁撇嘴,“我阿兄他们就自在多了,能骑马射箭,还能出门游历!”
“人各有命,亦各有乐。”明玥温声道,“若能于方寸间见得天地,抚琴读书,亦可得自在。”
萧秀宁歪头看她,忽然笑道:“你说话好像我二哥。他也总说些让人半懂不懂,细想又觉得有道理的话。”
明玥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浅浅一笑。
宴至中途,窦氏与高氏借故离席,往水榭深处说话去了。明玥知道,关键的时辰到了。
她依旧安静地坐在席间,听其他少女谈论时兴的衣饰、长安新传的诗词,偶尔附和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微笑倾听。阳光透过花枝,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无人知道,她袖中的手,轻轻握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今早母亲给她的,说是父亲所赐,让她带着,定心。
玉佩微凉,贴着她的肌肤。
不知过了多久,窦氏与高氏相携而归。窦氏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含着笑意,亦有审视。
宴席散去时,萧秀宁拉着明玥的手,小声道:“下次来我家玩,我带你去看我二哥养的海东青,可神气了!”
明玥笑着应了。
送走宾客,高氏将明玥唤至跟前,屏退左右,只静静看了女儿片刻,才道:“窦夫人对你印象极佳。”
明玥垂首。
“萧二郎……”高氏顿了顿,“窦夫人说,他前日猎了只白狐,毛色极好,本想做领围,忽又改了主意,说白狐难得,当取其洁白不染之意,命人好生养着了。”
这话没头没尾。
明玥却听懂了。她抬起头,望向母亲。
高氏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握住女儿的手:“你父亲已与唐国公,有了默契。只是如今时局……婚事暂且不宜声张。往后几年,你需更加谨言慎行,明白吗?”
“女儿明白。”明玥的声音很稳。
回到澄心苑,屏退云岫,明玥独自坐在窗边。
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金红,那株西府海棠在暮色里,显出几分朦胧的温柔。
她缓缓张开一直微握的手,掌心那枚羊脂玉佩,已被焐得温热。玉佩上简单的云纹,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润泽的光。
定了。
她的亲事,她的人生,就在这场春风和煦的宴席下,被轻描淡写地定了。对方是名满长安的少年俊杰,未来或许有不可限量的前程。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一门再好不过的姻缘。
她该觉得庆幸,或是忐忑?
明玥说不清。
她只是忽然想起,书阁里那卷《战国策》上的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那么,她呢?
她将玉佩轻轻按在胸口,望向窗外沉沉降临的夜色。
夜色深处,仿佛有未知的风暴在酝酿,亦有遥远的、属于一个崭新时代的晨光,正在地平线下,悄然孕育。
而她,已被命运的丝线,轻轻系向了那个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