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麟德殿。
今夜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明玥坐在萧衍身侧,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髻高绾,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端庄中透着几分清雅。这是她成为太子妃后,第一次正式出席宫宴。
也是第一次,直面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她的公公,萧衍的父亲,大梁的开国君主,萧渊。
“紧张吗?”萧衍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明玥微微摇头,回以一笑:“有殿下在,不紧张。”
话虽如此,她的手心还是沁出了薄汗。
这不是普通的家宴。满殿文武,后宫妃嫔,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嫉妒,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尤其是上首那位。
萧渊年过五旬,鬓角已染霜白,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过来时,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正与几位老臣谈笑风生,偶尔瞥向明玥这边,目光深沉,辨不出喜怒。
“太子妃,”萧渊忽然开口,声音洪亮,压过了殿内的乐声,“朕听说,你入东宫不过月余,便将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明玥起身,敛衽行礼:“父皇谬赞。儿臣只是尽本分,不敢居功。”
“本分?”萧渊放下酒杯,似笑非笑,“何为太子妃的本分?”
来了。
明玥心下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她垂眸,声音清晰而平稳:“《礼记》有云:‘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太子妃虽非皇后,亦当效法此道,佐太子理内务,安后宫,使殿下无后顾之忧,专心国事。”
“哦?”萧渊挑眉,“只是安后宫、理内务?朕听闻,前几日东宫采买账目有异,是你查出来的?”
殿内顿时一静。
明玥感觉到萧衍的手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是。儿臣翻阅旧账,发现几处纰漏,已命人详查。若确有人中饱私囊,自当按宫规处置。”
“处置?”萧启笑了,“你可知,那刘管事是先太子妃的远亲?”
“儿臣知道。”明玥不卑不亢,“但宫规面前,一视同仁。若因亲故而徇私,何以服众?何以立威?”
萧渊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大笑:“好!好一个‘一视同仁’!”
他转向萧衍:“衍儿,你这太子妃,倒有几分胆识。”
萧衍起身:“父皇,明玥年纪尚轻,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父皇海涵。”
“朕看很好。”萧渊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不过——”
他话锋一转:“太子妃,朕再问你。若有一日,太子行事有偏,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比刚才更尖锐。
明玥深吸一口气:“《诗经》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云:‘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儿臣以为,夫妻之道,贵在相知。若殿下有失,儿臣当以诚相劝,以理相导。若劝而不听……”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则当守静持重,不使家丑外扬,不令殿下声名受损。此亦为妇之道。”
萧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使家丑外扬,”他重复着这句话,意味深长地看了萧衍一眼,“衍儿,你可听明白了?”
萧衍躬身:“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萧启举起酒杯,“来,朕敬太子妃一杯。愿你们夫妻和睦,同心同德。”
明玥举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她眼眶微红。但她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没有失态。
宴席继续。
丝竹又起,舞姬翩跹。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但明玥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皇帝那番话,既是认可,也是敲打。认可她的能力,敲打她——也敲打萧衍——要安分守己,不要越界。
“你做得很好。”萧衍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欣慰,“父皇很少这样夸人。”
明玥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了对面席上。
那里坐着几位皇子。二皇子萧彻,三皇子萧恒,四皇子萧昀。他们也在看她,眼神各异。
萧彻目光阴鸷,萧恒面带微笑,萧昀则是一脸好奇。
还有那些妃嫔。柳昭仪坐在下首,脸色不太好看。她父亲柳文渊也在席间,正与同僚低声交谈,偶尔看向明玥,眼神复杂。
“太子妃,”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明玥转头,见是一位身着绛紫宫装的中年美妇,正含笑看着她。
“这是德妃娘娘。”萧衍低声提醒。
明玥连忙起身:“德妃娘娘。”
德妃是皇帝早年宠妃,虽无子嗣,但在后宫资历最深,地位尊崇。她拉着明玥的手,细细打量:“果然是个标致人儿,难怪太子这般爱重。”
“娘娘过奖了。”
“不是过奖,”德妃笑道,“方才你那番话,说得极好。不卑不亢,有理有据,连陛下都挑不出错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是,这宫里人多眼杂,你今日出了风头,往后更要小心。”
明玥心头一暖:“谢娘娘提点。”
“不必谢我,”德妃拍拍她的手,“我也是看你是个明白人,才多说两句。记住,在这宫里,有时候不出错,就是最大的功劳。”
说完,她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明玥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德妃娘娘向来与世无争,”萧衍低声道,“她肯提点你,是好事。”
“嗯。”明玥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
夜色已深,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繁华盛宴之下,究竟藏着多少暗流?
宴至中途,皇帝有些乏了,先行离席。
他一走,殿内的气氛顿时松快了许多。大臣们开始互相敬酒,妃嫔们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柳昭仪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太子妃娘娘,”她笑盈盈地举杯,“妾身敬您一杯。方才娘娘在陛下面前对答如流,真是让妾身佩服。”
明玥举杯:“柳昭仪过誉了。”
两人对饮。
柳昭仪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在明玥身旁坐下,压低声音:“娘娘可知,陛下为何突然问起东宫账目之事?”
明玥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柳昭仪知道?”
“妾身也是听人说的,”柳昭仪凑近了些,声音更轻,“说是有人向陛下递了折子,说东宫开支奢靡,有损太子贤名。陛下这才借宴席之机,当众问起。”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明玥:“娘娘刚入东宫就查账,倒是正好堵了那些人的嘴。只是……这递折子的人,不知是谁呢?”
明玥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多谢柳昭仪告知。”她淡淡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东宫账目清清楚楚,不怕人查。”
“那是自然,”柳昭仪笑了,“娘娘行事光明磊落,自然不怕。只是这宫里,总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
她说完,便起身告辞,袅袅婷婷地走了。
明玥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柳昭仪这番话,是示好,还是挑拨?
或者,两者皆有?
“她跟你说什么?”萧衍问。
明玥将柳昭仪的话复述了一遍。
萧衍脸色沉了下来:“有人递折子?我怎么不知道?”
“或许是有人想试探,”明玥轻声道,“试探父皇对殿下的态度,也试探我的斤两。”
萧衍冷笑:“跳梁小丑罢了。不必理会。”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寒意却未散。
宴席散时,已是子夜。
明玥和萧衍并肩走出麟德殿。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意。
“今日辛苦你了。”萧衍握住她的手,“父皇那些问题,不好答。”
“殿下不也觉得我答得好吗?”明玥侧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
萧衍也笑了:“是,答得极好。连德妃娘娘都夸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明玥,有你在身边,我很安心。”
明玥心头一暖,正要说话,却见前方宫道转角处,闪过一个人影。
那人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但明玥看得清楚——
是翠儿。
柳昭仪身边的那个宫女。
这么晚了,她在这里做什么?
“怎么了?”萧衍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明玥收回目光,“许是看错了。”
但她心里清楚,没有看错。
翠儿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偶然。
回到东宫,明玥屏退左右,只留下春桃。
“去查查,”她低声道,“今夜宴席期间,翠儿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是。”春桃应声退下。
明玥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今日这场宴,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皇帝的试探,柳昭仪的“好意”,还有那个神秘的递折子之人……
这一切,都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她,必须在这张网中,找到出路。
“娘娘,”王嬷嬷端来醒酒汤,“夜深了,歇息吧。”
明玥接过汤碗,却没有喝。
“嬷嬷,”她忽然问,“你说,在这宫里,什么最可怕?”
王嬷嬷一愣:“娘娘何出此言?”
“人心。”明玥轻声道,“看不透的人心。”
她将汤碗放下,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静观
然后,又添了两个字:
待变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窗外,更深露重。
而东宫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