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离太子的咽喉只有一寸。
萧衍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肩头还在渗血的人。他的眼神更冷,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
“大哥,你输了。”
太子坐在案后,脸上却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是吗?”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二弟,你听听外面。”
殿外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已经变了调。
不再是忠勇侯旧部与太子亲卫的厮杀声,而是……整齐的脚步声。沉重的、密集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脚步声。
明玥脸色一变。
她听出来了——那是重甲步兵行进的声音。
“京畿大营。”太子笑了,笑得畅快淋漓,“三千人,已经到了。二弟,你以为忠勇侯那五百人能挡住多久?一刻钟?还是半刻钟?”
萧衍的剑没有动,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殿下!”明玥急声道,“先拿下他!”
只要拿下太子,外面那些兵将投鼠忌器,未必敢强攻。
萧衍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的剑向前递了半分。
就在此时——
“报——!”
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连滚带爬冲进殿内,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萧衍的人。
是秦王府的人。
“殿下!王妃!”那侍卫扑倒在地,声音嘶哑却带着狂喜,“成了!成了!张焕将军已经控制宫城,陛下……陛下醒了!陛下下旨,废太子,立秦王为储!”
太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萧衍的剑,却在这一刻,稳稳地停住了。
“你说什么?”太子的声音在抖。
“陛下醒了!”侍卫抬起头,脸上血污混着泪水,“太医说,陛下中的毒已经解了!是……是王妃提前让王嬷嬷送去的解药!”
明玥猛地看向萧衍。
萧衍也看向她。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了然。
原来,她早就料到了。
原来,她连这一步都想到了。
“不可能……”太子喃喃道,“父皇中的是西域奇毒,无药可解……”
“是西域奇毒没错。”明玥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太子殿下大概忘了,我母亲出身陇西高氏,高家世代经营西域商路。这种毒,高家有解药方子。我出嫁时,母亲给了我三颗解药,说是以防万一。”
她顿了顿,看向太子:“我让王嬷嬷送了一颗进宫,藏在陛下的药膳里。算算时辰,也该起效了。”
太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早就知道我要对父皇下手?”
“我不知道。”明玥摇头,“但我猜得到。殿下与秦王势同水火,若要彻底扳倒秦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陛下‘病重’,然后以储君身份监国,再寻机除掉秦王。所以,我让王嬷嬷准备了那颗解药,以防万一。”
她看向萧衍,轻声道:“妾身擅作主张,请殿下恕罪。”
萧衍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了剑。
“大哥。”他看向太子,“你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殿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但这一次,不是太子的援军。
是张焕带着禁军,冲进了东宫。
“末将张焕,奉陛下旨意,擒拿逆贼!”张焕一身铠甲染血,大步走进殿内,看到萧衍肩上的伤,脸色一变,“殿下,您受伤了!”
“无碍。”萧衍摆手,“外面如何?”
“京畿大营的三千人,见到陛下手谕,已经退兵了。”张焕抱拳,“太子……不,逆贼的亲卫,死的死,降的降。东宫,已经控制住了。”
萧衍点点头。
他看向太子,眼神复杂:“大哥,你我兄弟一场,走到今日这一步,非我所愿。”
太子惨笑:“成王败寇,何必假惺惺。要杀要剐,随你。”
“我不会杀你。”萧衍转身,“张焕,将他押入宗正寺,听候父皇发落。”
“是!”
侍卫上前,将太子押走。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明玥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不是害怕。
是紧绷的弦,忽然松了。
“明玥。”萧衍快步走到她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你怎么样?”
“妾身……没事。”明玥勉强站稳,看向他肩上的伤,“殿下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萧衍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你……”
话未说完,明玥身子一软,倒在了他怀里。
“明玥!”
“王妃!”
张焕和王嬷嬷同时惊呼。
萧衍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内殿:“传太医!快!”
“已经去请了!”王嬷嬷急声道,“府里的陈太医一直在外面候着!”
萧衍将明玥放在榻上,看着她苍白的脸,心口一阵抽痛。
这一夜,她承受了太多。
从秦王府到东宫,从等待到厮杀,从绝望到狂喜。
她撑了整整一夜。
撑到捷报传来,撑到一切尘埃落定。
然后,才允许自己倒下。
“殿下……”明玥睁开眼,声音虚弱,“府里……府里如何?”
“都好。”萧衍握住她的手,“王嬷嬷把府里管得很好,一个人都没少。”
明玥松了口气,又看向张焕:“张将军,伤亡……伤亡大吗?”
张焕眼眶一红,单膝跪地:“回王妃,咱们的人……折了十七个,伤了三十多个。但太子的人,死了近百。这一仗,咱们赢了。”
赢了。
明玥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滑落。
不是喜极而泣。
是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他们的家人……”她哑声道,“厚恤。一定要厚恤。”
“王妃放心,末将已经安排下去了。”张焕哽咽道,“他们都是好样的,没有一个人后退。”
萧衍握紧明玥的手:“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我萧衍在此立誓,必善待他们的家人,必让他们的牺牲,换来一个太平盛世。”
明玥点点头,又昏睡过去。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松了口气:“殿下放心,王妃只是心力交瘁,加上受了惊吓,一时虚脱。好好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萧衍这才放下心来。
他坐在榻边,看着明玥沉睡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夜,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长孙明玥。
不是那个温婉端庄的秦王妃。
而是一个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冷静、在危局中依然能运筹帷幄、在生死关头依然能与他并肩而战的女子。
她送解药进宫,是赌。
赌太子会对陛下下手,赌陛下中的毒她能解,赌这一切来得及。
她赌赢了。
但萧衍知道,这不仅仅是运气。
是她早就布下的棋,是她早就想好的退路。
“殿下。”王嬷嬷端来热水和伤药,“您肩上的伤,也该处理了。”
萧衍这才想起自己肩上的伤。
他脱下外袍,露出伤口。剑伤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王嬷嬷一边替他清洗上药,一边低声道:“王妃昨夜……一夜没合眼。她在佛堂跪了半宿,后来又亲自检查府里各处,安排撤离的事。她还……还给了老奴一瓶毒药,说若是事败,让老奴带着府里人走,她……她绝不独活。”
萧衍的手猛地攥紧。
“毒药呢?”
“在这儿。”王嬷嬷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双手奉上。
萧衍接过瓷瓶,握在掌心。
瓷瓶冰凉,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她……还说了什么?”
“王妃说,若殿下平安归来,就让老奴把这瓶子扔了,永远别让殿下知道。”王嬷嬷抹了抹眼泪,“可老奴觉得,该让殿下知道。王妃对殿下……是真心实意的。”
萧衍沉默良久,将瓷瓶收进怀中。
“我知道了。”他轻声道,“你去准备些清淡的吃食,等明玥醒了,让她用些。”
“是。”
王嬷嬷退下后,萧衍重新坐回榻边。
他握住明玥的手,低声说:“明玥,我回来了。我们赢了。”
明玥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这句话,眉头微微舒展。
窗外,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殿内。
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