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十里,废弃的土地庙。
萧衍靠坐在残破的神像下,脸色苍白如纸。箭头还嵌在肩胛骨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尖锐的痛楚。但他咬紧牙关,愣是没哼一声。
明玥跪在他身旁,用匕首割开他肩上的衣料。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箭头上显然淬了毒。
“有毒。”明玥的声音有些发颤,“必须立刻取出来。”
“取。”萧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明玥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母亲给她的金疮药,据说有解毒之效。她将药粉洒在伤口周围,又用匕首在火上烤了烤。
“殿下,忍着点。”
话音未落,匕首已刺入皮肉。
萧衍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明玥的手很稳,刀刃沿着箭杆边缘,一点点剥离被毒血浸透的皮肉。鲜血涌出,带着诡异的暗红色。
终于,箭头松动。明玥咬紧牙关,猛地一拔。
“呃——!”
萧衍身体剧烈一颤,险些昏厥过去。明玥迅速将金疮药洒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内裙的布料,紧紧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满头大汗。
萧衍靠在神像上,喘息了片刻,才哑声问:“你……怎么会这个?”
“兄长教的。”明玥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有些飘忽,“他说,将门之女,总要学点保命的功夫。只是……妾身从未真的用过。”
她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萧衍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你做得很好。”
明玥摇头,看向庙外渐暗的天色:“殿下,我们现在怎么办?城门紧闭,太子控制了长安。忠勇侯失踪,我们……”
“还有机会。”萧衍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忠勇侯只是备用计划。真正的杀招,不在玄武门。”
明玥一怔。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大张旗鼓去骊山,还带走三百亲卫吗?”萧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因为要让太子以为,秦王府精锐尽出,府里空虚。更要让他以为,我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骊山和忠勇侯身上。”
“那真正的计划是……”
“禁军副统领,张焕。”萧衍缓缓道,“他是我的人,三年前就埋下的棋子。今夜子时,他会打开明德门。”
明玥心头剧震。
原来,昨夜的一切——细作、府库遇袭、骊山的陷阱——都是障眼法。萧衍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在骊山除掉太子,而是引蛇出洞,让太子以为胜券在握,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殿下……”明玥声音发干,“您连我都瞒着。”
“不是瞒你。”萧衍看着她,眼神复杂,“是怕你知道太多,反而危险。若我被困骊山,你若不知情,太子便不会为难你。你只需在府中等我,无论成败,至少能保住性命。”
明玥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忘了妾身说过的话吗?殿下生,妾身生。殿下死,妾身绝不独活。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
萧衍凝视她许久,忽然笑了,那笑里有释然,有感动,还有深深的疲惫。
“是我错了。”他低声道,“我不该小看你。”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明玥在庙外生了堆火,又用瓦罐接了雨水,煮了些干粮。两人就着热水吃了点东西,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却不再紧绷。
“殿下,张焕可靠吗?”明玥忽然问。
萧衍点头:“可靠。他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握在我手里。而且……”他顿了顿,“太子不会想到,一个曾被他当众羞辱、差点丢官的人,会是我的人。”
“苦肉计?”
“嗯。”萧衍靠着神像,闭了闭眼,“三年前,我让张焕故意犯错,被太子当众责罚。之后我暗中保下他,让他继续在禁军任职。这些年,他明面上对我避之不及,暗地里却为我传递消息。太子以为他恨我入骨,却不知……”
话音未落,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明玥警觉地起身,握住藏在袖中的匕首。萧衍也睁开眼,手按剑柄。
“殿下,是末将。”
熟悉的声音传来,是赵安。
明玥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庙门口。只见赵安带着十几名亲卫,个个身上带伤,但眼神依旧锐利。
“王妃!”赵安见到明玥,又惊又喜,“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末将听说骊山出事,担心……”
“先进来。”明玥侧身让他们进庙。
赵安见到萧衍肩上的伤,脸色一变:“殿下,您的伤……”
“无妨。”萧衍摆手,“城里情况如何?”
“乱了。”赵安脸色凝重,“太子回城后,以‘清君侧、诛奸佞’为名,控制了宫城。齐王、楚王带兵包围了秦王府,说要捉拿‘逆党余孽’。府里……府里现在被围得水泄不通。”
萧衍眼神一冷:“府中伤亡如何?”
“还好王妃早有准备,将金银细软和重要文书都转移了。府里只剩下些不值钱的物件,还有……”赵安顿了顿,“还有那些与东宫有牵连的下人。齐王的人冲进去时,他们想里应外合,被王嬷嬷带人当场拿下,捆了扔在院子里。齐王气得够呛,但也没敢真放火杀人——毕竟那是亲王府邸,他还要脸。”
明玥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她早有准备,将可疑之人都清理了。否则今日秦王府,恐怕真要血流成河。
“忠勇侯呢?”萧衍问。
“失踪了。”赵安摇头,“末将打听到,昨夜忠勇侯当值时,突然接到宫里传召,说是陛下急诏。他带了几个人进宫,就再也没出来。现在玄武门由太子的心腹把守,我们的人进不去。”
果然。
明玥看向萧衍,见他神色平静,显然早有预料。
“张焕那边呢?”萧衍又问。
“一切如常。”赵安压低声音,“末将已与他接上头,子时三刻,明德门。他会在城楼上挂三盏红灯为号。”
萧衍点头,看向明玥:“你怎么看?”
明玥沉吟片刻:“殿下,妾身以为,太子现在最想抓的,是殿下您。只要您不露面,他就不敢真的对府里人下死手。但若您现身……”
“他必会倾尽全力围剿。”萧衍接话,“所以,我们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击致命。”
“殿下打算如何做?”
萧衍看向赵安:“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人?”
“跟随末将突围出来的,有六十七人。另外,城外庄子上还有一百二十名亲卫,都是可靠的老兵。”赵安道,“还有……忠勇侯虽然失踪,但他麾下有几个将领是咱们的人。末将已派人联络,若殿下需要,今夜可调集约五百人。”
“够了。”萧衍缓缓起身,肩上的伤口因动作而崩裂,鲜血又渗了出来。但他浑然不觉,目光如炬,“子时三刻,明德门。入城后兵分三路:一路直扑东宫,一路控制宫城,一路……去秦王府解围。”
“殿下,您的伤……”赵安担忧道。
“死不了。”萧衍摆手,看向明玥,“你留在城外。若事败,赵安会护送你离开。”
“不。”明玥摇头,目光坚定,“妾身与殿下同去。”
“明玥,这不是儿戏……”
“妾身知道。”明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正是因为知道,妾身才更要去。殿下,您还记得妾身说过的话吗?铠甲与枷锁,妾身已经穿上了。如今到了检验它是否合身的时候,您却要让妾身脱下来吗?”
萧衍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忽然想起初见她时的模样。
那时她坐在花轿里,盖着红盖头,安静得像一尊瓷娃娃。他以为她只是又一个循规蹈矩的世家女,端庄,温顺,但也无趣。
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满手是血,眼中却燃着火焰。
这不是瓷娃娃。
这是璞玉,经过打磨,正在绽放出惊心动魄的光芒。
“好。”萧衍终于点头,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
子时,夜色如墨。
明玥换上了一身深色劲装,长发束成男子发髻。萧衍替她将匕首系在腰间,又将自己的佩剑递给她。
“会用吗?”
“兄长教过。”明玥接过剑,入手沉甸甸的,“但没真的用过。”
“那就今夜用。”萧衍看着她,“记住,对敌时不要犹豫。你的犹豫,就是对方的机会。”
“妾身明白。”
庙外,一百八十七名亲卫已集结完毕。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眼神坚毅,显然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萧衍翻身上马,因动作太大,伤口又渗出血来。但他只是皱了皱眉,便恢复了平静。
“诸位。”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却清晰,“今夜,我们要去做一件掉脑袋的事。成,则从此海阔天空。败,则万劫不复。若有想退出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怪你们。”
无人动弹。
“好。”萧衍点头,“既然都留下,那就听好了:今夜之战,不要活口。凡是挡路者,杀无赦。”
“遵命!”
马蹄裹了布,人在口中衔了枚。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夜色,朝着明德门方向疾驰。
明玥骑在马上,心跳如擂鼓。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回想兄长教她的剑法,回想萧衍说的“不要犹豫”。
今夜,她不能再是那个躲在人后的秦王妃。
她要成为能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明德门在望。
城楼上,果然挂着三盏红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萧衍抬手,队伍停下。
“发信号。”
赵安取出一支响箭,拉弓射向夜空。箭矢带着尖锐的哨响,划破寂静。
片刻之后,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张焕的身影出现在门后,朝他们挥手。
“进!”
萧衍一马当先,冲入城门。明玥紧随其后,一百八十七人如一道黑色洪流,涌入长安城。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张焕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张焕,恭迎殿下。”
“起来。”萧衍勒马,“情况如何?”
“太子在东宫,齐王、楚王在秦王府。宫城由太子心腹把守,约有八百人。另外,太子还调了京畿大营三千人,正在赶来的路上,预计寅时抵达。”
“来得及。”萧衍看向赵安,“按计划,兵分三路。”
“是!”
“殿下。”明玥忽然开口,“妾身有一计。”
萧衍看向她。
“太子以为殿下要强攻宫城,所以将重兵都布置在那里。”明玥快速说道,“但今夜的关键,不在宫城,而在陛下。只要陛下无恙,太子便是谋逆。所以,我们不该强攻宫城,而应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直扑东宫,擒贼先擒王。”
萧衍眼神一亮。
“继续说。”
“赵安带一路人,佯攻宫城,吸引太子注意。张焕带一路人,去秦王府解围,制造混乱。而殿下……”明玥看着萧衍,“带精锐直扑东宫。太子绝想不到,殿下敢在此时直取东宫。只要拿下太子,群龙无首,其余人不足为惧。”
萧衍盯着她,许久,忽然大笑。
笑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好!”他眼中闪过激赏,“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头看向赵安和张焕:“都听见了?”
“听见了!”
“行动。”
三路人马迅速分开,消失在长安城的街巷中。
萧衍看向明玥:“你跟我一起。”
“是。”
二十名精锐亲卫,护送着萧衍和明玥,悄无声息地朝着东宫方向潜行。
夜色深沉,长安城在沉睡。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夜过后,这座城池将彻底改变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