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学期的风渐渐暖得发烫,走廊两旁的香樟树长得浓密,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碎金,落在往来学生的肩头。
沈知意的生活依旧被数学题、文科背诵和偶尔亮起的手机消息填得满满当当。自从开学后与许听澜恢复频繁联系,她眼底的笑意就几乎没淡下去过,连苏晚都总说,她现在整个人亮得像揣了一整个春天。
两人的私聊早已成了日常。
许听澜遇到绕不开的理科题,会安安静静拍张照片发过来;沈知意对着文综大题无从下笔,也会习惯性求助。对方发来的笔记永远条理清晰,重点标注得一目了然,字里行间都是藏不住的细心。
有时不聊学习,也会随口扯几句日常。
“今天晚自习提前了十分钟。”
“食堂新出的甜品还不错。”
“别刷题熬太晚。”
字句平淡,却足够让沈知意捧着手机,悄悄开心一整个晚上。
她几乎要以为,那些曾经隔着距离的不安与忐忑,都真的翻篇了。
直到这天傍晚,平静被一句无心之语,轻轻戳开一道细涩的口子。
四人小群忽然热闹起来。
林筱一上来就是一连串吐槽,语气咋咋呼呼:
【救命,重点高中不是人待的,天天自习到快十点!】
苏晚很快接上:【心疼你一秒,我们刚放学。】
沈知意正趴在桌上订正数学错题,指尖一点开群,嘴角就不自觉弯起。她刚要打字,林筱的下一条消息已经跳了出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不过最近还好,我们班有个男生跟我同组,天天跟许听澜一起自习,问问题,有人陪着刷题,稍微没那么无聊了~】
屏幕前的沈知意,手指猛地一顿。
刚敲了一半的字,僵在屏幕上,一个也发不出去。
空气好像忽然静了一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好几秒,心跳莫名乱了节奏,轻飘飘往下沉了一点。
不算疼,也不算难受,就是一种很轻、很涩的感觉,从心口慢慢漫开,像一颗化不开的酸糖。
男生。
一起自习。
问问题。
几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词,落在她耳朵里,却莫名扎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该多想。
不过是同学,不过是一起刷题,不过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相处。许听澜本来就人缘不差,性格外冷内热,认真又靠谱,有人愿意靠近她,再正常不过。
道理她都懂。
可心底那点酸涩,还是压不住。
她忽然想起,自己连正大光明吃醋的身份都没有。
不是恋人,不是唯一的特别,只是许久未见、好不容易重新靠近的朋友。
朋友而已。
沈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把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下去,指尖僵硬地敲了一句最普通、最客气的话,发进群里:
【挺好的呀,有人一起学习效率高~】
语气正常,表情正常,看上去毫无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屏幕这端的她,嘴角已经悄悄垂了下去,眼底的光亮也淡了几分。
群里还在继续聊,林筱依旧叽叽喳喳,苏晚偶尔附和,许听澜也淡淡回了一句:
【只是同学。】
简单三个字,沈知意看在眼里,却没能像往常一样安心。
一句“只是同学”,能打消别人的疑虑,却打消不了她心底那点敏感又自卑的不安。
她没有再继续接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重新低下头,看向眼前的数学题。
那些曾经一眼就能看懂的函数图像,此刻变得乱糟糟的,怎么也看不进去。
原来,再安稳的靠近,也抵不过一句无心的提及。
原来,她一直都这么害怕。
害怕自己小心翼翼藏了这么多年的喜欢,到最后,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独角戏。
害怕她刚刚鼓起勇气靠近,对方身边,已经有了别人的位置。
这晚之后,沈知意下意识收敛了自己的主动。
不再一看到消息就秒回,不再一遇到小事就想分享,不再一有空就点开对话框,犹豫着要不要发一句问候。
她开始克制,开始后退,开始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在意,重新死死按回心底。
聊天记录渐渐停了下来。
上一条还停留在许听澜发来的一句“晚安”,下一条迟迟没有接上。
许听澜很快察觉到了异样。
从前那个会认真给她讲题、会和她分享日常、会秒回消息的人,忽然安静了下来。群里说话变少,私聊更是几乎没有新的消息。
她握着手机,看着沉寂下来的对话框,清淡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心底莫名有点不舒服。
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她想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以什么身份问?朋友?同学?还是那个早就知晓对方心意、却一直保持沉默的人?
外冷内热的性子,让她习惯了把情绪藏在心底,不擅长追问,不擅长解释,更不擅长直白地表达在意。
她只能也跟着安静下来,默默盯着那个沉寂的对话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暗沉。
窗外的晚风依旧温柔,香樟树叶沙沙作响。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变了味道。
甜还在,暖还在,安稳也还在。
只是多了一层薄薄的、轻轻的、涩涩的隔阂。
像一片细小的云,遮住了原本明亮的月光,不刺眼,却让人心里,轻轻发闷。
沈知意趴在书桌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把脸埋进臂弯。
心底那点酸涩,轻轻漾开,一圈又一圈。
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只是安静地,藏起了自己的在意。
也藏起了,那一点点不为人知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