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啊,两位,别秀恩爱了好吗?”
李刚的声音把秦衍的思绪拉了回来。
“放过我们这群单身狗吧。”
李刚一脸的生无可恋,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这个世界对单身人士充满了恶意”的气息。
他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温柔体贴的女朋友啊?
想到女朋友的时候,李刚偷偷瞥了一眼苏蕊。
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一个小偷在偷东西时的出手,目光从眼角飞出去,在目标身上停留不到半秒,然后迅速收回,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结果跟苏蕊对上视线,被人当场抓包。
苏蕊鄙夷地看了李刚一眼,顺便赏了他一脚,桌子底下,她的运动鞋精准地踢在了李刚的小腿上,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够疼。
“嘶——”李刚倒吸了一口凉气。
“傻狗,别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看着我。”
“我去,苏蕊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李刚揉着小腿,脸上的表情从生无可恋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委屈。
他就不能学学人家林沫吗?看看人家多温柔啊。
李刚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高马尾女孩,她正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饮料,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整个人像一幅工笔画,精致而安静。
眼见第十五次世界大战即将开始,高马尾女孩林沫连忙开口阻止,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天然的、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所有人说话的按钮上。
“那后来呢?”
林沫问。
这四个字像一盆水,浇在了即将燃起的战火上。
经林沫这么一说,李刚也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讲完,他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恍然,又变成了神秘。
都怪苏蕊刚才打断他。
李刚瞪了苏蕊一眼,苏蕊回瞪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战了零点五秒,然后李刚率先移开了视线。
“因为这事怪邪乎的,我们几个特意去找了个神棍,请求他为我们驱邪。”
李刚说神棍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但是我真的去了的自嘲。
“这你们也信?”
苏蕊真想掰开李刚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水泥和浆糊,好歹是社会主义新青年,连这种虚头巴脑、故弄玄虚的东西都信。
她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和你没救了的复杂情绪,眉毛高高挑起,嘴角微微下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老师在面对一个交了白卷还振振有词的学生。
“一开始是不信的。”
李刚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可那人真的有两把刷子,他通过我们的名字,就算出了我们的生辰八字和家庭状况。”
李刚的语气里有一种“你们听我说完再下结论”的认真。
“这你们就信了?”
苏蕊的语气里多了一层嘲讽,生辰八字,家庭状况,这些信息在网络上到处都有泄露,一个稍微有点技术手段的人都能查得到。
这不是两把刷子,这是互联网时代的基本操作。
“当然没有。”
李刚摇了摇头。
“我们信他,是因为他算出……”
李刚突然顿住了。
他环顾四周,脖子转动的幅度很大,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人在偷听,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然后收回来,落在桌子上。
跟做贼似的,确认安全后,他招手示意大家把头凑近,他的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来”的动作,五根手指向内弯曲,像一个渔夫在收网。
八颗脑袋向中心靠拢,九个人围成的圆桌在这一刻缩小成了更紧密的、像是一个被折叠起来的扇面。
李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一条在草丛中悄悄爬行的蛇。
“他算出了我们找他的原因。”
李刚的声音几乎是气声。
“算出了陈飞出事的事情,知道陈飞的名字,自杀事件和地点。”
李刚说完这句话,其余几人的脸色猛地一变。
苏蕊的眉毛从嘲讽的挑起变成了凝重的皱起,林沫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那个双马尾女孩的脸色从刚才被“鬼魂”吓到的苍白变成了一种更接近“恐惧”的、带着一丝铁青的白。
而许聪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在所有人都在变的时候,他的不变,本身就是一种变化。
秦衍的目光在那个没有任何变化的脸上停了一瞬。
他们都知道。
秦衍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陈飞的事情是学校最大的秘密,是最不能说出口的,为此,校长亲自对他们5班的人进行了封口。
没有谁会那么傻地泄露出去,你不会去说一个陌生人的事情,因为你不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事情,但如果你被明确地告知“不准说”,那说明你知道一些可以被说出来的事情。
李刚和许聪找的神棍竟然知道这些,也难怪李刚会如此深信不疑是陈飞的鬼魂回来了。
不是因为他迷信,而是因为他无法用科学的方式解释,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会知道被封锁的消息?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人接触到了某种超越自然的力量,而超越自然的力量,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就是鬼魂。
秦衍的脑子里有一根线在微微振动。
“然后呢?”
林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明明是九月的艳阳天,火锅店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些人的脸上。
但桌子上的人背后却爬上一股寒意,那种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心脏开始,沿着脊柱向下,像一条冰凉的蛇,一直爬到尾椎骨。
“他说,”
李刚的声音在发抖,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和聪哥周身鬼气缭绕,不日必有血光之灾。”
秦衍注意到,李刚在说我和聪哥的时候,他的手,那只放在桌面上的、离他自己的身体最近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而许聪,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不过是看见个鬼魂而已,至于这么害怕吗。”
苏蕊的声音稳稳地插了进来,像一把刀插进了一块豆腐,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陈飞又不是你们害死的,怕什么啊!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苏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像是一个在聊天中随口说出的、不需要被认真对待的日常用语。
她对鬼神一说一个字都不信,她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信奉的是马克思主义唯物观点。鬼魂是不存在的,灵异事件是可以用科学解释的,被鬼魂索命的人一定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鬼,这些是她的世界观里不需要被论证的公理。
苏蕊说完这句话后,李刚的身子僵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人突然拍了一下肩膀时的应激反应,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更持久的、像是一个零件在机器内部卡住了的僵硬。
他的肩膀没有动,他的脖子没有动,他的手指没有动,他的整个身体,从脊椎到四肢,在那个瞬间进入了一种“暂停”的状态。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自己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碗上,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那个碗,他的眼睛在看别的地方,在看他自己的内心。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李刚做了什么亏心事?
李刚的反应,他的急切、他的害怕、他对“陈飞的鬼魂”的深信不疑、他去找神棍驱邪的行为、他被血光之灾吓到的表情,还有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
所有这些信息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清晰的信号。
李刚在害怕,他的恐惧不是源于陈飞回来了这个事实本身,而是源于陈飞回来找我了这个可能性。
他把自己放在了陈飞复仇的目标名单上,一个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不会把自己放在那个名单上。
“你们难道忘记戴娜了吗?”
李刚的声音把秦衍的思绪从那条线上拉了回来,秦衍听到“戴娜”的名字时,眉毛挑了一下。
碎尸案的第二位死者,中美混血,17岁,高一五班的学生,在陈飞死后两周转学去了纽约。
三个月后,她的尸体在纽约时代广场的垃圾桶里被发现,被人切成了十几块,装进了黑色的塑料袋中。
封铭坐在秦衍对面,看他嘴角不自觉露出的笑容和眼中那抹狡黠的光,封铭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汤是苦的,涩味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被咽了下去。
他看出来又会有人掉进秦衍的陷阱中去了。
“好好地提她干什么?晦气!”
苏蕊不满地皱起眉头,她的眉头皱得很深,眉心挤出了一个浅浅的川字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
她一直看不惯戴娜的为人和她的所作所为,在学校也没给过戴娜好脸色看。
但此刻她的不满里,多了一种不想谈的回避。
“你们不会真忘了吧?”
李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们怎么可以忘记这么重要的事的惊讶。
“她之前也说遇到过这种事,就在陈飞死后的那几个星期里,戴娜一直精神恍惚,总是在班里说她看见了陈飞。”
林沫也适当插了一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跟戴娜之前是一个宿舍的。”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划了一圈。
“戴娜在陈飞跳楼后经常半夜惊醒,神志不清地说着什么她梦到了陈飞,陈飞来找她索命了之类的话。”
陈飞来找她索命。
戴娜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是恐惧?是愧疚?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
可惜林沫没法说,她只是转述了戴娜说的话,没有转述戴娜说那些话时的表情、语气、肢体语言。
但秦衍知道,一个人在被索命噩梦困扰的时候,她的心理状态一定不是稳定的,一个不稳定的人,容易犯错,一个犯错的人,容易留下痕迹。
苏蕊也安静下来,认真思考某些细节,她的眉头从不满的皱起变成回忆的微蹙,她的目光从李刚身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饮料杯上。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那是一个人在努力从记忆中打捞某件沉在水底的东西时,会有的表情。
“沫沫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苏蕊的语速变慢了,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先经过大脑的过滤才能被放出来。
“我睡在戴娜的下铺,她有次做梦说梦话,说的好像是什么‘对不起,我错了,是我不对,我不是故意的,放过我吧……’”
苏蕊的声音在对不起三个字上微微发颤。
“吵得我那几天都睡不好觉。”
苏蕊说完转而看向李刚,她的目光里有疑问,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人总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另一个人,李刚提起戴娜,一定不是为了提醒大家戴娜也遇到过灵异事件这么简单。
“所以呢?”
苏蕊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刺的、像仙人掌一样的质感。
“你想表达什么。”
“戴娜死了。”
李刚的声音很轻。
那三个字像一颗石子被投进了湖里,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李刚说完以后眼睛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他自己的手指上,那根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抠着桌布上一个小小的线头,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那根线头从布料里完全抽出来。
戴娜死了,她的死和李刚的“血光之灾”有关系吗?不知道。
她和陈飞跳楼时出现在天台上的那几个人有关系吗?不知道。
但秦衍知道一件事,在这张圆桌上,有一个人的呼吸变了。
是许聪。
许聪的呼吸变慢了一下。
一个人在紧张的时候,通常会呼吸加快,心跳加速,肾上腺素分泌,身体进入应激状态。但在某些情况下,当一个人的紧张不是来自于被惊吓而是来自于需要控制自己不要暴露的时候,他的呼吸会变慢。
他会刻意地、有意识地放慢呼吸的节奏,来压制那些不应该表现出来的生理反应。
许聪在“戴娜死了”这四个字被说出来的那一刻,呼吸的频率从大约每分钟十六次降到了每分钟十二次。
那个变化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又恢复到了正常。
秦衍的目光在那个低垂的、被墨黑色头发遮住了半边的额头上停了一瞬。
李刚的话如同一个重磅炸弹,使餐桌上再次陷入一片沉默。那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是炸弹落地后、还没有爆炸、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声巨响时的沉默。
九个人坐在那里,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端杯子,没有人说话,火锅还在沸腾,红油还在翻滚,气泡还在破裂,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九个人的呼吸声在火锅的喧嚣中几乎听不到,但秦衍能感觉到那九种呼吸的节奏,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浅,有的深,有的在试图掩饰什么,有的在试图逃避什么。
秦衍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半杯牛奶上。
牛奶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那是牛奶在冷却过程中脂肪凝结形成的薄膜,用嘴唇轻轻一吹就会破开,露出底下依然温热的液体。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被火锅的喧嚣完全淹没了,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但问题在于,他怎么才能让这些人开口?
他总不能穿上一身警服去盘问他们,这样会打草惊蛇
秦衍拿起那半杯牛奶,喝了一口,奶皮粘在了他的上唇上,他用舌尖轻轻舔掉了。
牛奶已经凉了。
秦衍放下杯子,拿起手机,屏幕朝上,点开了一个空白的备忘录。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打字。
封铭看着秦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他的目光从秦衍的手指移到秦衍的脸上,那张被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的脸,专注而安静。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他的额头上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尾。
封铭端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
柠檬水是酸的,酸味在舌根处停留了很久,他放下杯子,目光从秦衍身上移开,落在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到有些刺眼,街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在这家火锅店的角落里,有一张桌子上的九个人正在被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拢。
秦衍的手机屏幕上,备忘录里的字一行一行地增加:
李刚——目击者,看到了所谓的陈飞的鬼魂,因为害怕去找了神棍,相信“血光之灾”,提起戴娜时语气不正常,疑似做过与陈飞的死有关的亏心事。
许聪——目击者,怀疑鬼魂是人为,去天台找过投影仪,提到戴娜时呼吸变慢,和高马尾女孩的情侣关系存疑。
苏蕊——不信鬼神,对戴娜有敌意,睡在戴娜下铺,听到过戴娜的梦话,没有明显的恐惧或愧疚,可能只是旁观者。
林沫——许聪名义上的女朋友,提到戴娜的梦话,头脑清醒,在有意无意控制对话的走向。
双马尾女孩——胆小,被“鬼魂”吓到,没有提供有效信息。
其他四人——没有发言,信息不足,待观察。
秦衍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又在底部加了一行字:
许聪为陈飞报仇的可能性。
秦衍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没有再点亮它,而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锅的热气还在上升,辣味还在空气中弥漫,隔壁桌的谈话还在继续,但秦衍的世界里,那些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那行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像一个不肯停下的钟摆。
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苏蕊的声音打破,那把声音像一把剪刀,划开了那块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布。
“呵!活该!”
苏蕊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痛快的畅然,那种畅然不是因为幸灾乐祸,而是因为某种被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饮料上。
“这叫什么?恶有恶报!谁叫她之前那么欺负陈飞,遭报应了吧。”
秦衍听出了苏蕊语气里某种微妙的东西,像有一层很薄的、像是纱一样的东西覆盖在上面。
那层东西叫做愧疚。
一个真正问心无愧的人,不会用“活该”来强调自己与恶人划清界限,当她需要用语言来确认我和她不一样的时候,恰恰说明她心底的那杆秤正在微微倾斜。
一个胖胖的男生弱弱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怯懦的质感,像是害怕自己说的话会引起什么不可控的反应。
他的目光在其他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低下去,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根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揉搓着桌布的边缘,一下一下的。
“其实,在陈飞出了那种事情以后,除了林沫和聪哥,我们不都是对陈飞袖手旁观吗。”
那种事情。
那种事情。
秦衍在脑海中把这四个字单独拎了出来,放在一个不存在的显微镜下面反复端详。
这四个字从李刚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回避。
杨保全说过,曾经的陈飞开朗乐观,成绩优异,是老师的宠儿,后来突然性格大变,变得阴郁,成绩也一落千丈。
那个突然的转折点,应该就是李刚口中的那种事情。
那件事是什么?它发生在什么时候?它以什么形式发生?
秦衍的手指在桌边无意识敲打着。
双马尾女生瑟瑟发抖,她的身子在椅子上缩成了一团,肩膀微微内扣,像一只把自己包裹起来的刺猬,只是刺的方向不是朝外,是朝内。
“小胖说的没错,确实是这样,除了沫沫和许聪,我们没有一个人去帮助过陈飞。”
双马尾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种潮湿的、像被雨淋过之后还没干透的质感,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苏蕊的声音再次插了进来。
“我们至少没有欺负他啊,顶多是不理他而已,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当时的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苏蕊的语气是一种介于自我辩护和自我安慰间的状态,像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我没有做错,但真正的听众是她自己。
“而戴娜呢?你们想想她干什么了,她可是带头霸凌陈飞。”
苏蕊的目光在说到霸凌两个字的时候微微闪了一下,不是闪开,而是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入水中,消失在了视线里。
胖胖的男生沉默了半秒,那半秒里,他脸上的肌肉出现了一个细微的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秘密。
“可是我们的置身事外,跟戴娜她们那些施暴者的行为有什么区别?”
小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落在桌面上那口还在翻滚的火锅上,红油在锅里面旋转着,带着花椒和辣椒的碎屑,像一条小型的、被煮沸了的河流。
“置身事外也是霸凌的一种啊。”
一种名为忏悔的东西在他们的心底悄然而生。
秦衍能看到那个东西在空气中蔓延的形状,它从每个人的身体里渗出来,像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开始只是淡淡的,然后慢慢变浓,浓到可以被人闻到,那种味道是苦的,带着一点铁锈的腥。
苏蕊的手指在桌面上蜷缩了一下,双马尾女生的眼眶微微泛红了,李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线的那一端在微微颤抖。
而许聪,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那一口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咽下去。
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那里有一棵树,树上有几片叶子正在风中翻转,翻过来是深绿色,翻过去是浅绿色。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平静像一面放在桌面上的镜子,镜子里映着所有人的不安,而镜子本身没有温度,看戏看得正精彩的许聪被林沫捅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林沫的手肘轻轻碰了碰许聪的手臂,许聪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终于想起自己的任务。
“够了。”
许聪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收敛的、不过分的力度,刚好够打断正在蔓延的情绪。
“我们话题扯远了,现在谈论的不是霸凌的事情。”
许聪顿了顿,目光转向李刚。
“不过,李刚,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用每一个词来铺路。
“你是怎么知道戴娜死了的?”
李刚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苏蕊身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空碗上,碗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红油,映着他的脸,模糊的、扭曲的。
戴娜自从转学后,与他们这些同班同学一次也没有联系过,她的微信头像还停留在离开那天,一张在江宁一中操场上的自拍,背景是那栋米白色的教学楼,阳光很好,她的嘴角弯成一个她惯常的、带着一点高傲的弧度。
从那以后,那个账号再也没有更新过,若不是有班级合照的存在,他们也快不记得还有一个外国同学与他们朝夕相处了半年多。
秦衍和封铭在杨保全办公室看到过那张合照,照片里戴娜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眼睛没有看镜头,在看镜头外面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秦衍在心里默默比划了一下,应该是许聪站的位置。
“遇到鬼魂的第二天。”
李刚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想起来之前的戴娜也遇到过,她一直在宣传这件事,说陈飞回来了,他没有死,他回来找我们报仇了,他会杀死我们所有人。”
李刚的语速在杀死我们所有人这七个字上明显放慢,像是在每一个字后面都踩了一脚刹车。
秦衍注意到,李刚在复述戴娜的话时,用的不是过去时,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像是戴娜的声音正在被从他身体里复制出来的语气。
一个人无法完美地重现另一个人的语气,除非那句话在他自己的脑海里被反复播放过太多次,多到他自己也分不清那是戴娜的声音还是他自己内心的回声。
“可当时没有人相信她,她变得越来越疯癫,就跟中了邪一样,没有任何人敢靠近她,大家都把她当成疯子一样默默孤立她,最后戴娜转了学。”
戴娜变得越来越疯。
她在“变疯”的那段时间里,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给谁打过电话?她的搜索记录是什么?她的日记本上写着什么?
一个正在被恐惧吞噬的人,会留下痕迹,那些痕迹可能很细微,可能被表面的混乱所掩盖,但它们是存在的。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从老杨那里要来了戴娜的联系方式,想要问问戴娜怎么回事,她当时为什么要那么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老杨,应该是杨保全。
秦衍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李刚找杨保全要了戴娜的联系方式,而杨保全没有多问就给了他,一个被校长封口的老师,在学生主动来询问一个转学生的信息时,没有警惕,没有推脱就直接给了他。
这个细节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频率对了,但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旋律。
“可是电话打通后,接的人却是戴娜的父母,他们告诉我戴娜她半个月前就去世了,是被人害死的,到现在凶手也没有找到。”
李刚的尾音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破碎,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过于坚硬的东西。
许聪的目光在李刚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他的嘴角没有动,他的眉毛没有动,他的眼睛没有动。
他整个人像是一尊被冻住的雕像,唯一的变化是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那根无名指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原来是这样。”
“我还有件事也一直瞒着你们。”
李刚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我正在讲一个故事的调子,但那种恢复是不完整的,他声音的底层还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振动,像是一根被拨动过的琴弦,虽然振动幅度已经很小了,但还没有完全停止。
“林子洋,你们还记得他吗?”
“记得,他不是戴娜的小跟班吗,在那段时间明里暗里欺负过陈飞不知道多少次。”
苏蕊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小跟班这三个字的天然鄙夷,像是三个被嚼过的口香糖,吐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丝粘连的、被拉长的丝。
“他本来就与陈飞不对付。”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是那个被叫做小胖的男生,他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
“在陈飞出事后,他可是第一个踩上去的人,跟戴娜狼狈为奸,般配得很。”
他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呸”的表情。
隔壁桌的秦衍也在心里默默补充了句,林子洋也是碎尸案的第一名受害者。
“他之前也看见过陈飞的鬼魂。”
李刚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
“甚至比戴娜看到的时间早,不过他并没有声张,我也是偶然得知的,紧接着,他也出事了。”
李刚的目光抬起,在空气中画出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从林子洋的名字落到了戴娜的名字上。
“先是戴娜,然后是林子洋,他们都是因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而出事的。这下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害怕了吧,看见陈飞鬼魂的人都没有落得好下场。你们说,陈飞的鬼魂是不是真的回来复仇了?他要把所有伤害过他的人都杀死,已经有两人遇害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们了?我们看到了他的鬼魂,他的下一个目标一定就是我们了,我是不是离死期不远了!”
李刚是真的害怕了。
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那些汗珠在火锅店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像一小片被撒在他额头上的碎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抠着桌布,指甲在布料上划出细细的、几乎听不到的沙沙声。
他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完,他的游戏还没通关,他喜欢的火锅还没吃够,他喜欢的女孩……
李刚偷偷摸摸地看了苏蕊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只蜜蜂在花丛中采蜜时的一次悬停,快到来不及被任何人捕捉,但秦衍捕捉到了。
他不想就这么突如其来地死去。
“李刚,你冷静一点,你们不一定会出事。”
苏蕊的手伸出去,握住了李刚的手腕,李刚的手心早已被汗液浸湿,那些汗液从掌心的纹路里渗出来,沿着手指的缝隙往下淌,在手腕处凝聚成一颗一颗的水珠。
“怎么不会?”
李刚的声音在抖,那抖动不是轻微的、可以被忽略的,而是明显的、整个声带都在剧烈振动的那种。
“我也不想要相信啊,可是事实就摆在眼前,林子洋他们看到了陈飞的鬼魂,他们出事了,而现在我们也看见了,这就证明我们离死亡不远了,这让我怎么冷静啊。”
李刚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出现了明显的破碎,像一面被敲裂了的镜子,裂缝从中间向四周蔓延,但还没有完全碎开。
苏蕊一把按下李刚的身子,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像是要把一株被风吹歪了的树苗重新扶正。
李刚的身体被她按回了椅子上,椅背承受了他身体的重量,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的目光还落在苏蕊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接近于“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让我相信的答案”的渴望。
“你是傻子吗?”
苏蕊的声音放低了,但那种低没有削弱它的力度,反而让它变得更沉,像一块石头被放进了水里,不溅起水花,但直接沉到了底。
“戴娜和林子洋他们都欺负过陈飞,所以才会被报复,你又没欺辱过陈飞,他的鬼魂怎么可能会找上你。我还是那句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秦衍的目光从苏蕊的脸上移到李刚的脸上,他看到李刚脸上的肌肉出现了一种更复杂的运动。
那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李刚现在的样子,是李刚不想面对的那个自己。
“可正如沫姐刚才说的那样……”
李刚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停顿。
“置身事外的我们跟那些施暴者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害死陈飞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