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焰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无边的深海。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沉重、冰冷、无边无际。她往下沉落，看不见光，听不见声，只有无数记忆的碎片如同水草般缠绕上来，将她越缠越紧。
她看见自己跪在绞刑架上，绳圈套着脖颈，脚下的石块被踢开，传来下坠的失重感；看见令她千百般恐惧的魔瞳，看见魔军杀进禾迹村来；看见血妭的枯骨，看见自己和血妭如出一辙的神情……
然后，一束光照了进来。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那声音很远，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传来。可是它穿透了那片冰冷的海，穿透了她意识里所有的混沌与黑暗，一遍一遍，锲而不舍：
“……焰……池焰！”
池焰猛地睁开眼，枕溪镇的夜空横贯在她的面前。
她此时正躺在屋顶上，仰望着天际。一轮圆月悬在中天，月华如水，静静地流泻下来，将她整个人浸在一片清辉里。远处有夜枭在啼，悠长而清凄。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草木的清香弥漫开来。
她愣愣地望着那片夜空，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
然后，她看见了易逢。
易逢跪在她的身侧，俯着身，那张素来清冷的脸近在咫尺。
月色勾勒出她的轮廓——微蹙的眉心，紧抿的唇线，还有那双金眸里，盛着盈盈的泪光。那泪光在月光下碎成无数片，烫得灼人。
她的双手紧紧握着池焰的手，握得太紧，以至于指节微微泛白，藏着压不住的颤抖。那颤抖沿着交握的手传来，顺着交握的掌心，传到了池焰的心底。
那些翻涌的记忆，那些将她拖入深海的往事，在这一刻忽然退潮。她赶忙坐起身，捧住她的被夜风吹得发凉的脸，凑近易逢。
“怎么啦？”池焰的声音有些哑，满是心疼，“谁欺负你了？”
易逢没有说话，下一瞬，池焰被用力地拥入了一个怀抱。
那怀抱微凉，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像是雪后的松林。
但此刻，她的怀抱里有着压不住的颤抖——易逢的肩膀在抖，手臂在抖，连贴在她脸颊边的呼吸都在抖。
池焰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了易逢的腰。
易逢的腰肢纤细，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她把脸埋进易逢的颈窝，闭上眼睛。
万籁俱寂，唯有易逢的心跳声在她耳边，咚咚咚，咚咚咚，难以停止，震耳欲聋。
就这样过了及其漫长的时光，易逢的手臂终于不再颤抖了。她收紧了拥抱，把脸埋进池焰的发间，闷闷地唤了一声：
“池焰。”
“嗯？”池焰的指尖穿过易逢散落的青丝，细细梳理着。
“……你当时突然就昏倒了，怎么也叫不醒。”
易逢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池焰的心又揪了一下，将易逢揉进了自己的怀抱里，“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就这样过了许久，易逢的心情似乎平复了一些，轻轻推开池焰。
可是，池焰注意到，她的眼圈红了。
那红晕从眼角一直蔓延到眼尾，衬着那双鎏金的眸子，恰似熔金的落霞前，升腾起了绯红的云烟。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泪珠，在月光下折射出点点光点。
池焰的心软成了一滩春水。
她凑上去，轻轻吻了吻易逢的眼角。触感微凉，带着一点点咸涩的味道。
“是不是担心我了？”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一点点讨好的意味，“对不起嘛。要不这样，算我欠你的，晚些时候，我补偿你，好不好？”
易逢微微瞪了她一眼。那双鎏金的眼眸，眼角还是红的，没有什么威慑力，反倒让池焰觉得可爱得要命。
“不需要补偿。”易逢的声音还有些哑，却努力维持着平日的清冷，“……你又没有做错。”
池焰忍不住笑了。她拾起易逢的手，那双手细长如玉，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一点点凉意。
她把那双手放在唇畔，轻轻亲了亲，然后抬眼看她，眯起眼睛，如同狐狸一般狡黠地笑了笑：“先别急着拒绝呀！你肯定喜欢。”
易逢的睫毛颤了颤，不知怎么接话，心头如同被羽毛搔了搔，泛起一丝隐秘的期待来。
“这样吧！”池焰快活地勾唇笑道，“先来点开胃甜点，好不好？”
没等易逢回复，她直接吻了上去。从那漫长而痛苦的回忆中醒来，池焰觉得，自己十分、十分、十分需要补充易逢能量！
她吻得急切却轻柔，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缠上那抹微凉的柔软。易逢的唇齿间萦绕着淡淡的草木香，如得了一方稀世良药，让池焰低落的情绪瞬间高涨起来。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池焰太急切，自己先落了呼吸。易逢反倒越是从容，指尖轻轻托住她的后颈，稳稳主导着节奏。不躲不避，不慌不乱，接住她所有的莽撞与炽热，让她整个人都慢慢软下来。
池焰推开易逢，微微喘息，脸上泛着薄红，投降道，“好了，好了，我认输！”
易逢手掩在自己唇畔的笑意前，池焰看着她，不禁也噗嗤笑了起来。她推了推易逢，“坐过去一点嘛，我们一起看会儿月亮！”
池焰靠在易逢肩头，两人紧紧相依。
池焰望向头顶那片熟悉的夜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枕溪镇的月亮，和许多年前，未有区别。
“易逢。”
“嗯？”
“我想起来了。”
池焰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易逢的温度。那温度让她心安，让她觉得无论说出什么，都不会是一个人去面对。
“东方青原……她来找过我。”
“那时，我刚杀死了血妭，却发现我和她越来越像，一样把别人的生死当成理所当然。”
池焰长长地叹了口气，“当时，我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条悬崖边的细绳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墙头，看着月亮，想着我到底该怎么办。”
“就是那时候，她来了。”池焰的唇角微微扬起，“她就那么凭空出现在墙头，问了我很多问题。”
池焰转过头，看向易逢。月光下，易逢的侧脸线条清冷而柔和，她安静地听着。
“哎呀，她虽然看起来是个温柔的人，问起问题来可是咄咄逼人的很，我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说不出话来。哎，她不是你的老师吗，你小时候是不是没少被她刁难？”
“是啊……”易逢敛了敛眸，轻轻一笑，“她总是问些……极难回答的问题。然后呢，她说了什么？”
池焰顿了顿，“她说——‘解决一切的钥匙，就在菩提火之中。’哎，你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么？”
易逢轻轻摇了摇头，眉目中流露出了困惑的神色，“我师父的言行，总是颇为莫测。”
池焰撇了撇嘴，“最烦这种说话不明不白的人了！易逢，你可不要跟你师父学啊。对了，她还说，我会遗忘见她这段记忆，但是会在合适的时候想起。”
“难怪在蜃景楼，我第一次见到你师父的时候，就觉得熟悉。”她向后猛然一伸懒腰，“原来我们早就见过。”
“真复杂……”池焰偏过头，含笑望向易逢，“但是无论如何，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你也会来救我，不是吗？”
“当然了。”易逢也将脑袋凑向她，二人耳鬓厮磨了一阵，怎么也亲昵不够。
夜色未央，离天亮还早着呢。
“哎，”池焰戳了戳易逢的腰，“咱们总不能在这儿坐到天亮吧？走，我们也去找间客栈住下。”
“好。”易逢低头看她，唇角微微扬起，站起身，将她拉了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废墟，月光为她们铺开一条银色的路。
那路蜿蜒向前，穿过残破的石板路，穿过坍塌的院墙，穿过杂草丛生的屋基。
池焰走得很慢很慢，像是要把每一步都刻进记忆里。
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痕迹——那儿应该是王婶的糖糕铺子，小时候她总爱拉着阿秋去买糖糕，王婶总会多给她们一块；
那儿是阿秋家的院墙，墙上爬满了海棠花，阿秋总爱摘了花插在她发间；
那儿是她和父母住过的老屋，屋前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母亲会在树下乘凉，给她讲故事，父亲酿的葡萄汁，香味飘了满院……
月光下，那些残垣断壁像是一片沉默的碑林，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每一块石头都是一座墓碑，每一片瓦砾都是一段往事。那里埋葬着她的亲人，她的挚友，她的过往，她的半个灵魂。
夜风吹过，废墟间似乎还回荡着许多年前的笑语声。那些声音太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那些声音又太近了，近得就像还在耳边。
易逢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
“易逢？”
“嗯？”
“你知道我刚才从回忆里醒过来，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易逢沉静地望向她，等着她说下去。那双金眸里，只有她的影子。
“我在想——”池焰的声音微微发颤，“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
“以前我一直以为，家是一个地方。是我出生的那间老屋，是我长大的那条小巷，是我再也回不去的那片废墟。”
“可是刚才醒过来，看见你握着我的手，我就忽然明白了——”
池焰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着，一下一下，带着灼热的温度。
“家是我的心之所向。”
“而我的心之所向——”
池焰转过头，看着易逢。月光映着她的面容，她的眉心皱起，笑容却那样灿烂，灿烂得像是破晓的朝霞，像是要把这漫长的黑夜都照亮。
“——是你。”
月光从易逢身后照来，把她的面容映得有些朦胧，却让那双金眸显得格外明亮。她轻轻开口，声音低而柔，与夜风交融在一起，轻轻咬过池焰的耳畔：
“我也一样。”
池焰笑了起来，“走吧，”她牵起易逢的手，向着那片温暖的灯火走去，“回家去！”
夜风温柔，月光如水。
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身前是灯火依稀的人间。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
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归途。
注1：“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引自苏轼《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
注2：“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引自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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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83.【心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