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色的灯光,碗筷碰撞的轻响,江糖的大嗓门,张导的笑声——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热汤。
文初宁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桌人。
她的目光没受控制,径直越过所有人,落向角落。
苏落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周遭的热闹涌过来又淌过去,到她身边便自动绕开。
像是察觉到视线,苏落抬眼,目光穿过半个包厢的人声与灯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脸上。
然后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淡得像冬夜玻璃上的呵气,下一秒就要散了。
“初宁!这里!”
江糖的声音横冲直撞地插进来。
文初宁收回目光,像拽回一只不听话的风筝,朝江糖走去,在她身旁坐下。
“怎么才来?”江糖给她倒了杯水。
“出门晚了。”
她放下包,调整坐姿,端起水杯。动作间,余光仍不自觉黏在那个角落。
菜是江糖点的,说这家椒盐排骨一绝,非要大家尝尝。
盘子转过来,文初宁夹了一块。
转走时,她瞥了眼苏落的餐盘——空的,只一双筷子规规矩矩搁在筷枕上。
斜对面新来的小策划正围着苏落说话,热情得近乎聒噪。
“苏编剧,你上次提的那个细节,我回去翻了原著,第三场有句台词你看能不能用上——”
“苏编剧,你写剧本听歌吗?我最近挖到一个超合适的歌单——”
文初宁默默啃着排骨,骨头落在碟里,声响不自觉重了些。
苏落始终淡淡应着,不多言语。男生却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文初宁又夹了一块排骨。
“苏编剧,你明天几点到片场……”
咔嚓。
骨头被咬开的声音格外清晰。
江糖看她一眼:“你今晚跟排骨有仇?”
文初宁低头。
碟子里堆着四块骨头,每一块都啃得干干净净,像被小动物仔细处理过。
“……补钙。”
她端杯喝水,动作略急,水渍沾到嘴角,她抬手轻拭,耳尖不易察觉地热了一瞬。
那人还在喋喋不休。
文初宁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一声轻响。
“手滑了。”她随口解释,
她把杯子推远,没半分钟又拿了回来。
苏落怎么不烦?怎么不打断他?哪怕轻轻皱下眉也好。她就这么好脾气吗?还是不好意思开口。
若是后者,她其实可以替她挡的。
她凭什么替人操心。她们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江糖在旁幽幽开口:“第四杯了。”
“有点热。”
“热还喝热水?”
“咳咳——”
余光里,苏落的嘴角又微微扬了点,像半弯藏在云后的月,温柔又朦胧。
她在笑什么?
那男的像只聒噪的蝉,有什么好笑的。
苏落低头抿了口水,那点笑意还没收尽,像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朦朦胧胧亮着。
文初宁夹了一筷子青菜,这剧组选的什么聚餐地方。真难吃。
吃到中途,江糖凑过来聊明天的戏,文初宁随口应着,眼神却又不自觉飘向苏落。
苏落正垂眼喝水,侧脸在灯下格外安静。
忽然抬眼,再次与她对视。
隔着一桌喧闹,苏落又轻轻笑了笑。
文初宁心口猛地一乱,下意识又端起杯子。
江糖在旁幽幽道:“你今晚真的不对劲。”
文初宁没说话,垂着眼,嘴角那点压不住的浅扬,却悄悄泄了心思。
散席时,众人陆续起身。苏落还坐在原位,被张导拉住谈工作。江糖挽住她往外走,刚迈两步,身后传来一声轻软又清晰的唤:
“文初宁。”
她脚步猛地顿住。
回头时,苏落仍坐在那里,张导在旁手里的烟还没点着,可苏落的目光,完完整整地落在她身上。
喧闹渐渐淡去,那三个字清晰地落进耳里。
“……怎么了?”
“路上小心。”
文初宁喉间微紧,万千念头掠过,最终只轻轻颔首:“好。”
转身走出包厢,她步子依旧从容,心底却早已轻飘得像踩在云上。
江糖一路念叨明天的戏、调度、对词、化妆师下手重,文初宁只一味“嗯”着,半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你到底在发什么呆?耳朵都红了。”
文初宁抬手轻触耳尖,滚烫一片。她不动声色将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平淡:“有点热。”
江糖抱着胳膊看她:“我刚才说的,你还记得多少?”
文初宁沉默。
所有声音,都被那一声“文初宁”占得干干净净。
江糖无奈:“我跟你说了快两百个字,你就只会嗯、嗯、嗯、嗯。我说明天去跳楼,你估计都能嗯一声答应。”
“那我可不答应。”文初宁小声反驳,语气软了下来。
“现在倒会说话了?”
文初宁上前一步,重新挽住她的胳膊,带着点撒娇似的赖皮:“这么好的糖糖,我怎么舍得让你去跳楼。”
江糖被她肉麻得不行:“少来这套。”
“真的,要跳也是我先跳,你在上面帮我喊救命就行。”
江糖摇了摇头:“行了,走吧,状态收一收啊,明天那场戏可不轻,别再这么飘着。”
出了酒店,夜风微凉。与江糖道别后,文初宁独自走向停车场,脚步轻飘飘的。
苏落叫她名字的声音,一直在脑子里循环。
隔着一屋子人,对她说,路上小心。
真温柔。
她忍不住低笑一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有点傻。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Don的电话。
“Don,佢今日叫咗我個名。”
“跟住呢。”
“全名。文初宁。”
“跟住呢。”
“佢仲叫我路上小心。”
Don无奈地叹:“咁你想我点啊?恭喜你,你钟意嘅人终于知你叫咩名?”
文初宁攥着口袋里一颗皱巴巴的糖,指尖微微收紧,轻声问:
“你话,佢會唔會都钟意我啊。”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
“人哋只系叫咗你个名啫。”
“系全名。”她固执地补了一句。
“片场成百人,佢日日都要叫人,叫一声就系钟意?”Don顿了顿,声音放轻,“你有冇諗过,佢可能钟意男仔?”
风掠过停车场,文初宁握着手机,久久没出声。
那句话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上。
Don语气软了下来:“我系叫你唔好谂太多。”
“我知。”
“早啲返屋企,揸车睇路。”
“嗯。”
通话挂断,屏幕暗下。
她站在原地,风掀起她的头发。
心底那点甜,悄悄蒙上了一层轻浅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