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阳光正好。
文初宁窝在沙发里,抱着那盒蓝莓,一颗一颗往嘴里送。苏落坐在对面看书,偶尔翻一页,翻书的声音很轻。
手机响了。
文初宁拿起来一看——薇薇。
接起来,那边立刻传来薇薇的声音,带着点担心:
「初宁姐,你仲喺外面啊?几时返嚟啊?都三点几啦,使唔使我过嚟接你?」
文初宁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苏落。
苏落还低着头看书,像没听见。
可翻书的手,停住了。
文初宁收回目光,对着电话轻声说:
「唔使,我等下自己回。」
「得?,你几点返?」
「……再话你知。」
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阳光还是那样照着。
苏落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她:
“要回去了吗?”
文初宁点头:“嗯,薇薇问我什么时候回。”
苏落没再说话。
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书。
可那一页一直没有翻过去。
文初宁看见了。
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又闭上。
再张开,声音很轻:
“苏落。”
苏落抬眼。
文初宁对上她的目光,喉咙微微发紧。
“我今晚……”她顿了顿,“可不可以不走?”
苏落的手指顿在书页上。
就那么一顿。
“好。”
文初宁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甚至没问为什么。
就是“好”。
过了两秒,她才回过神来。
“那、那我得先回酒店一趟,”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慌乱,“行李都在那边,总要拿过来。”
苏落几乎没有犹豫,点头应下,语气自然又安稳:
“我陪你一起去。”
---
文初宁看着她,忽然想到什么,脸越来越红,轻声说:
“我住的酒店就在附近。”
“我知道。”
“嗯?”
苏落看着她。
空气静了一息。
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又轻轻收回来。
她垂下眼,指尖蜷了一下。
然后轻轻吸了口气。
再抬起来的时候,声音很轻:
“薇薇发了你看展的照片。”
她顿了顿。
“照片里你的神情……那幅画对你很重要。”
“你说明天回剧组。”苏落的声音很轻,“说明这几天都没回去过。”
“可你的衣服不是看画展那天的。没回剧组,但能每天换衣服——你在外面有住处。”
她看着文初宁。
“《木亭晨雾》画的是亭子、湖水、晨雾。你会想去湖边。”
“你来北城,肯定会去宸宫。宸宫旁边就是镜湖。三环以内,有湖的景点,就这一个。离美术馆最近的湖边,也就这一个。”
她顿了顿。
“所以你的住处离这附近不会很远。没猜错的话,应该能看到镜湖。”
她转过头,目光落回文初宁眼里。
安静了几秒。
然后轻轻开口:
“如果没见到,你是打算……把我留在镜湖吧。”
---
文初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对上苏落那双安静的眼睛,她什么都说不下去了。
沉默了很久。
她垂下眼。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苦。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苏落看着她,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
指尖轻轻落在她手腕上。
没动。
文初宁低头,看着那只落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然后她轻轻反握回去。
她望着苏落,心跳乱了。
“我现在才知道,”她轻声说,“你到底是什么天才。”
苏落被她看得微怔,耳尖轻轻一热。
但她没有回避,只是安静地望着她。
“有关你的事,”她说,声音很轻,“都会多想几层。”
文初宁怔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这样……我有点怕。”
苏落抬眼。
文初宁对上她的目光,小声问:
“你老实说,我在你眼里是不是特别傻?”
苏落看着她。
看着她那副又认真又忐忑的样子。
“没有。”
就两个字。
很轻。
可文初宁听见了。
她顿了顿,小声嘟囔:
“明明我比你大,现在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苏落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文初宁看见那个笑,又补了一句: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什么都自己算完。”她轻声道,“以后我在,你可以问我。只要你问,我绝对不会骗你。”
苏落看着她。
安静了一秒。
“好。”
---
两人走到电梯口。
文初宁忽然停下,转身看向苏落。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落进来,落在她脸上,眼睛亮得惊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又闭上。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走吧。”她说,“再不去,薇薇要报警了。”
苏落看着她那个笑。
没说话。
只是跟上去,走进电梯。
肩膀碰在一起。
电梯门关上。
谁都没说话。
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两人走进地下车库。
光线柔和,一排排豪车安静地停着。苏落走到一辆深灰色的Panamera前,拉开车门,回头看文初宁:
“上车吧。”
文初宁坐进副驾驶。
车内干净得几乎没有装饰,只有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和她片场里一直抱着的那本一模一样。
文初宁愣了一下。
那个本子,她见过无数次。
片场那个角落,她一直抱着它,低头写写画画。
苏落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前,拿出手机点了几下。
文初宁看见了。
她不知道她在发给谁。
也没问。
只是收回目光,安静地坐着。
苏落把手机收回包里,拉开车门坐进来。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开上路面。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两个人身上。
安静了几秒。
文初宁的目光又落在那本笔记本上。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封皮。
停了一下。
然后她转头,看向苏落。
“可以看吗?”她问。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
苏落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嗯。”
就一个字。
文初宁弯了弯嘴角。
她拿起那本笔记本,轻轻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全是她熟悉的笔迹——
片场第一天的记录。
“文初宁——收着了,但还是用力。”
旁边被划掉了。
但还能看清。
她盯着那行字。
想起那天,她站在镜头前,被所有人笑口音。
只有她,站在角落里,没有笑。
她继续往后翻。
一页一页,全是关于她的。
情绪,状态,偶尔一句“今天情绪比昨天沉”。
有些页边缘,还有小小的字——
“为什么”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为什么写这个?
她不知道。
她继续往前翻。
翻到最前面。
空白页的边缘,有一行很小的字——
“她好像真的很好。”
文初宁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原来那时候,她就觉得她好了。
她垂下眼。
把那页翻过去。
---
车里很安静。
等红灯的时候,苏落侧过头,看向文初宁。
文初宁还望着前方,睫毛轻轻垂着。
苏落看着她。
看着她眼角那一点红。
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苏落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还是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谁都没看谁。
可那本笔记本,还放在副驾驶座上。
文初宁的手搭在膝上。
没再碰它。
---
与此同时,温家老宅。
温伯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点开,是苏落发来的信息:
“温伯,麻烦找人收拾一下家里。准备两人份晚餐,床单被子换一套,多备一套洗漱用品。”
温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抬头,望向窗外的院子。
这孩子,第一次发这样的信息。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吩咐人去准备。
什么都没说。
可嘴角,弯了一下。
---
驱车十几分钟就到了文初宁住的酒店。
刚走到房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薇薇正准备出来找文初宁,一抬头看见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气氛安稳得不像话,瞬间眼睛一亮。
“Lynn姐,苏……苏编剧??”
薇薇表面上立刻规规矩矩站直,语气专业又礼貌,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
可眼神控制不住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瞟。
她注意到文初宁耳尖还泛着淡红,苏落虽然依旧安静,看向文初宁的眼神却藏着极淡的温柔。
文初宁看了她一眼,淡淡解释:
“我等下跟苏落回去,行李收拾一下,明天我自己去片场。”
“好的Lynn姐。”薇薇点头点得特别乖巧。
她飞快把文初宁的行李整理好,递过去的时候,看了文初宁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
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文初宁轻轻接过来,无奈又好笑,却没拆穿。
苏落站在一旁,安静等着,全程不多话,却很自然地伸手接过行李箱把手。
动作很自然。
可拉了两步,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像是在问:我怎么就伸过去了?
薇薇看在眼里,面上依旧淡定。
门一关上,她立刻扑到猫眼上往外看。
看见苏落一手拖着箱子,两人并肩走进电梯。
---
电梯里,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文初宁轻轻侧头看苏落:
“你刚才,很自然。”
苏落垂眸,耳尖微热。
安静了几秒。
文初宁的手,忽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就一下。
很快收回。
苏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没说话。
电梯到了。
门开的时候,她嘴角还弯着。
只是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第二十八章焚香
一推开家门,暖意先裹了上来。
文初宁刚弯腰脱鞋,视线顿了一下。
玄关的鞋架上,除了苏落那双素色拖鞋,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一双新的。
她愣了一下。
苏落低头换鞋,没注意到她的表情。
厨房方向传来轻缓的动静。一位穿着素净的阿姨走出来,朝两人微微欠身:
“小姐,文小姐,晚饭快好了。”
文初宁点点头,跟着苏落往里走。
空气里浮着一缕香。
很淡,很静,像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的那种。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注意到。
现在才闻到。
---
晚饭后,陈阿姨收拾好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焚香还在慢慢燃。
文初宁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香炉上。
苏落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这是陈华崖柏。”她说。
文初宁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只香炉。
认识苏落这么久,第一次知道她有这个习惯。
苏落看着她,顿了顿。
“怎么了?”
文初宁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她顿了顿。
苏落看着她。
文初宁目光还落在香炉上。
“突然发现,我好像没那么了解你。”
---
苏落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是焚香。”她声音很轻,“我一个人的时候,喜欢制香。”
她顿了顿。
“很安静。”
“陈姨是温叔的夫人。”苏落的声音更轻了,“温叔是我的管家,家里的老人了,从小就照顾我。”
她顿了顿。
“你的鞋子就是他准备的。”
---
苏落转身,往书房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来。”
文初宁跟上去。
门开着,苏落打开灯。
书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相册。
苏落走过去,把那本相册拿起来,递给她。
文初宁接过。
翻开。
第一页是小时候的苏落。十岁的样子,站在书桌前写字,脊背挺得笔直。
再往后翻。十几岁,领奖台上,捧着奖杯,眉眼清淡。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指尖顿住了。
是那张签名照。
被好好收着,夹在相册中间。
背面是她自己写下的那行字——
「祝平安喜乐,万事顺意。」
文初宁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你一直留着?”
“嗯。”
她抬起头,看向苏落。
苏落站在那儿,安静地看着她。
目光很轻。
---
文初宁忽然想起什么。
她拿出手机,点进那个看过无数次的微博主页。
第一条:新年快乐。配图是一片漆黑。
“这个配图是什么?”
“新年夜里,一个人拍下的天空。”
第二条:没有配文,只有一张截图。
是那个小短剧的最后一个镜头。
文初宁看着那张截图。
抬起头。
“你拍的?”
“嗯。”
“我想看。”
苏落没说话。
只是走到电脑前,打开那个文件。
---
灯光调暗。
两个人挨着坐在沙发上。
屏幕亮起来。
那是一个很短、很安静、很温柔的夏天。
风,树叶,光斑,背影。
每一帧都像她。
短片放完,屏幕暗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
焚香还在慢慢燃。
文初宁靠在她肩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开口:
“我上午在你家转了一圈。”
苏落低头看她。
“厨房没用过的样子。冰箱空空的。”
文初宁的声音很轻。
“我以为你照顾不好自己。”
她顿了顿。
“心疼了一天。”
苏落没说话。
文初宁轻轻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无奈。
“结果你被照顾得这么好。”
“陈姨会来做饭,连鞋子都有人准备好。”
她顿了顿。
“我好像有点傻。”
---
苏落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开口:
“陈姨不常来。”她的声音很轻,“我有胃口的时候会叫她过来——但我经常没胃口。”
她看着文初宁。
“所以吃东西很随意。有时候不吃,有时候点个外卖。”
文初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苏落的声音很轻,像焚香一样慢慢落下来:
苏落低头,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我比较习惯一个人。”
她顿了顿。
“但是今天……很好。”
文初宁没说话。
只是把脸又往她肩上埋了埋。
窗外夜色渐深。
焚香还在慢慢燃。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