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房间。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只留床头一盏小灯,昏昏地映在文初宁苍白的侧脸上。
她蜷在被褥里,呼吸微促,睫毛湿漉漉地黏着。心口堵着梦醒过后的酸胀与空落。
又是这个梦。
三个多月,无数个深夜,她反复跌回那个夏末的片场。从清晨到日暮,梦里从头到尾,只有苏落。
离组那天的画面清晰得可怕。苏落一整个上午都在看她,目光越过人群稳稳落定,握着笔的手无端顿了又顿。她就安静守在监视器旁,看她入戏,看她笑,看她在镜头前活成另一个人。
午饭在休息室,两人分食一盒盒饭。文初宁趁她不注意,伸筷把碗里的排骨夹走,腮帮子一鼓,理直气壮。苏落抬眼望她,什么也没说,只在被抢走三块之后,默默把最后一块也推到她面前。
那天她怯于道别,躲在化妆间耗了一下午,以为苏落会先行离开,给这段关系一个体面收尾。
可苏落没有。
推门而出时,暮色已经铺满片场。那人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像在渐沉的天光里等了她很久。
梦的结尾永远一模一样。
晚风卷着八月末尾的燥热,相拥的余温还黏在衣襟。她红着眼眶,贪恋那点短暂又奢侈的温柔。
苏落轻轻松开怀抱,退后半步。
那双向来沉静如湖的眼睛,此刻漾开压抑的涟漪,轻轻发颤。
「文初宁,我叫苏落。」
「飘落的落。」
她顿了顿,喉间微动,像咽下一句未说出口的话。
然后认认真真,把最后五个字留在那个黄昏。
「再见,文初宁。」
每一次,她都想喊住她,喉咙却发不出声;想追上去,脚像钉在原地。天彻底黑下来,她便猛地惊醒。心口发堵,眼角湿润——可至少,她又见到她了。
那些对视里的心动、日常里的迁就、独处时心照不宣的悸动,在梦里一遍遍重演,想忘都忘不掉。
三个多月,文初宁始终没能放下。没能和那个夏天,和那场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好好告别。
她们的缘分,像落叶,像晚风,像盛夏转瞬即逝的蝉鸣,一场只限定在剧组里的相遇。
而梦,是她还能见到苏落的唯一地方。
文初宁慢慢坐起身,后背抵上冰凉的床头。她垂眼,指尖揉了揉发胀的眼尾。暖光昏沉,将她单薄的影子贴在墙上。
静默片刻,她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走到窗边。
窗户被打开。海城十二月的冷风钻进来,带着咸湿的海腥味,与梦里八月的燥热截然相反。她打了个寒噤,却没有关窗。
摸出一盒细烟,打火机打了两次才亮起微弱的火苗。白烟缓缓散开,尼古丁的清苦压下心口那道钝痛。
她倚在窗边,指间夹烟,眉眼低垂。半个城市的夜色落进眼底——万家灯火,没有一处温柔,也没有一处,再与苏落有关。
烟火一寸寸燃尽,她任由烟蒂在指间凉透。
冷风掀动窗帘,像在翻一页无人读懂的旧书。远处海面有船灯明灭,像一句反复吞吐、终究没说出口的话。
那个名字仍在胸口轻轻震荡,像余音不散的钟,像一场漫长告别里,最后一记不肯落下的回音。
苏落。飘落嘅落。
多好听嘅名。多残忍嘅名。
直到玄关响起密码锁的提示音。
陈颂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早餐。客厅窗明几净,开放式厨房台面上摆着昨晚没动过的宵夜盒。她换鞋走进来,目光扫过茶几上几只空茶包。
卧室门敞着,被子凌乱,枕头歪斜,床上空无一人。
再往里走几步,陈颂年才看见她。
文初宁裹着厚毛毯蜷在窗边沙发里,膝盖抵在胸前,黑屏的手机搁在脚边。窗帘大开,冬日清晨的淡金阳光铺在江面,碎成一片细密的银,对岸楼群清晰,货船缓缓驶过。
窗台上摆着烟灰缸,两截烟蒂早已冷透。旁边茶杯见底,只留一圈浅淡茶渍。
陈颂年把早餐往茶几上一放,纸袋撞出一声轻响。
「又係咁。Lynn,你睇下你而家成點樣。」
文初宁没有回头,声音微哑却平稳:「你入嚟之前,可唔可以敲下門。」
「我敲咗,你自己聽唔到啫。」陈颂年在沙发扶手上坐下,瞥了眼杯子,「成晚冇瞓仲飲茶,少啲啦。」
文初宁指尖轻轻碰了碰杯沿,没说话。
陈颂年看着她,到了嘴边的劝诫又咽回去。她太清楚,这个人白天拍戏、对词、走位样样不差,导演喊卡后还能说笑几句,没人看得出她整夜未眠。劝,没用;骂,也没用。
「讲正事。」她拆开早餐袋,将一杯豆浆推到文初宁面前,「《渡川》定档了。」
文初宁垂眸看了片刻,缓缓端起喝了一口。
「几号?」
「元旦后,平台A 级,宣发这周就铺。」陈颂年点开行程表,「上线后你要配合转发、口播,首周主创连麦直播,同几个主创一齐。文案我晚上发你。」
「嗯。」
「还有。」她递过一份文件,「呢半年试镜过嘅项目,过唔过、有冇回复,全部喺度。后面几页系新递过来嘅本子。」
文初宁一页页翻过,目光在某一行停住。
「呢个剧本之前不是一直没消息?」
「上周主动找过来,话睇过《渡川》粗剪,想约你见面倾。」陈颂年顿了顿,语气稍重,「谍战果部都定咗,导演睇过你片段,指名要你。」
文初宁沉默片刻,合上文件。「帮我全部约时间。」
陈颂年在备忘录里记下,抬眼看向她。头发微乱,脸色不算好,可眼神是醒的。这三个月她没白熬,戏一部部拍,口碑一点点攒,如今终于有人主动递来机会。只是这个人,再也不会为此真正笑一笑。
「上线第二周,仲有套都市情感戏要倾,剧本出咗三集,原著评分好高。资料我一并发你。」她收起手机,语气不容商量,「食完即刻去瞓。」
文初宁小口嚼着小笼包,含糊应了一声。窗外阳光铺满江面,她微微眯眼,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今日天气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