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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落子

文初宁的戏份不多,断断续续地拍着。她每天提前三小时到,练台词,对镜头,然后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

等。

等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往那个角落飘。

那个抱着黑色笔记本的身影,每天都会出现。

有时候站在监视器旁,有时候坐在张导身后,有时候在场地边缘慢慢走着,低头写东西。

她好像永远在观察,永远在记录,永远安安静静的。

文初宁发现自己开始数。

数她今天来了没有,数她站在哪里,数她往自己这边看了几次。

其实没几次。

大部分时候,苏落的注意力都在场地上,在镜头里,在演员的走位上。偶尔目光会扫过文初宁,很轻,很快,便移开。

可文初宁就是知道。

她在看自己。

文初宁本该习惯的。

可每次那道目光落过来,她还是会微微一顿。

这天下午,文初宁的戏排在四点半。

她提前到了片场,坐在休息区翻台词卡。

陈颂年坐在旁边刷着手机,忽然开口:

“那个编剧成天望着你。”

文初宁翻卡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在看我?”

“我看得见。”陈颂年头都没抬,“她望你,你又望她。”

陈颂年又问:“她叫什么名来着?”

“苏落。”

“苏落。”陈颂年念了一遍,“挺好听的。”

文初宁没理她,继续低头看台词卡。

可那一页,她看了三分钟都没翻过去。

这是一场独白戏。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城市灯火,给远方的家人打电话。台词里说着一切都好,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孤独。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出她清瘦的侧脸。

她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港腔。

镜头缓缓推近,落至特写。

文初宁的眼里,有什么在慢慢漫上来。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沉、更压抑的情绪。

“我在这里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

说这句话时,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镜头外的某一点。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隔着整个片场,直直落进另一双眼里。

苏落的笔尖,轻轻顿在纸上。

张导喊了一声“好”。

文初宁从灯光里走出,深吸一口气,把情绪按了回去。

陈颂年递来一瓶水:

“刚才那个镜头,你望着她做什么?”

文初宁接过水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别装傻,我看见了。”陈颂年笑了笑。

文初宁放下水瓶,终于开口:

“我望着镜头而已。”

“哦,是吗?”陈颂年拖长了调子。

她站起身,把水瓶塞回陈颂年手里,往休息区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苏落正站在监视器旁,和张导说着什么。她侧着脸,露出一截白皙的颈线,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傍晚,片场收工。

文初宁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陈颂年去开车。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机。

余光里,一道身影从里面走出。

那人抱着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步子很轻,走到门口,停下。

像是在等人。

两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文初宁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落正好也看了过来。

目光相撞。

这一次,没有镜头,没有台词,没有工作。

只是两个人,站在傍晚的光里,互相看了一眼。

文初宁先开口:

“苏编剧,收工了?”

“嗯。”苏落点头,“你也收工了?”

“收了。”文初宁说,“今天戏不多。”

“演得很好。”苏落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件事实,“刚才那场独白,情绪很对。”

文初宁愣了一下。

她知道苏落在看她。

可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谢谢。”文初宁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是你写得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

傍晚的风掠过,片场的灯光在身后一层层暗下去。

陈颂年的车开过来,停在路边。

文初宁看了一眼,又看向苏落:

“那我先走了。”

“好。”苏落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文初宁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拉开车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苏落还站在门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夕阳落在她身上,给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文初宁收回目光,坐进车里。

陈颂年发动车子:

“刚才和她说什么?”

“没什么。”文初宁说,“她说我演得好。”

陈颂年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都挺客气的。”

文初宁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

她想起刚才那个瞬间,两人站在暮色里,静静对视。

那双沉静如湖的眼睛,在那一瞬,似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文初宁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接下来的日子,片场还是那个片场。

但文初宁变了。最开始是和场务说话时会笑一笑,后来等戏时会和旁边演员聊两句,再后来收工时有人喊“初宁姐明天见”,她会回头挥挥手。

陈颂年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某天下午,递给她一杯冻柠茶:

“终于像个人了。”

文初宁接过冻柠茶,瞪她一眼:

“我一直是人。”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文初宁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

那天下午,文初宁的戏排在三点。

她提前到了片场,没像从前那样一个人闷在角落死磕台词,而是晃到场务那边,看他们摆弄一件道具。

是台老式电话机,漆面斑驳,拨盘转起来咔咔作响。

“这个能打出去吗?”文初宁凑过去,认真地问。

场务小哥愣了一下,以为她在开玩笑:

“姐,这是道具……”

“我知道。”文初宁眨眨眼,“万一能打呢?打到几十年前去。”

场务小哥被她逗笑了。

不远处,苏落站在监视器旁,听见这段对话,目光从笔记本上抬了起来。

文初宁正低头研究那台电话,碎发垂落,遮住半边脸。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拨了一下拨盘,然后凑上去听,好像真在等电话那头有人接听。

听了几秒,她直起身,一本正经地对场务说:

“没人接。可能那边没装电话。”

苏落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轻到她自己过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是笑。

那天之后,文初宁来找她说话的次数多了起来。

都是些很小很小的事。

有时候是拿着台词卡走过来,问一句“苏编剧,这里我这样理解对不对”,听完她讲完,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便转身离开。

有时候是路过时停一下,看她一眼,问一句“你今天喝什么”,不等回答,就又走了。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站在旁边,看她写一会儿东西。站上十几秒,再默默走开。

陈颂年有次看见了,用粤语问:

“你为什么老是走过去又不说话?”

文初宁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说了的。”

“说什么?”

“我问她喝什么。”

陈颂年沉默两秒:

“她有答你吗?”

“没有。”文初宁说,“但她听了。”

陈颂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Lynn,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很可爱。”

文初宁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警惕地看着她:

“什么意思?”

陈颂年没有解释。

苏落渐渐发现,文初宁来找她说的那些话,其实并不需要她回应。

“苏编剧,今天那场戏我有点拿不准。”

——等她讲完,文初宁点点头就走了。拿不准什么,后来有没有想通,都没有再提。

“苏编剧,你吃了吗?”

——她还没开口,人已经走远了。

“苏编剧,这个灯光会不会太强?我眼睛有点睁不开。”

——她抬眼刚要说话,文初宁已经被场务叫走了。

这天文初宁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看了她十几秒。

苏落没抬头,继续写东西。

过了一会儿,文初宁小声说了句:

“你写字真好看。”

然后便走了。

苏落的笔尖顿在纸上。

她抬起头,望着那个走远的背影。

文初宁正和路过的演员说话,不知聊到什么,自己先笑了起来。不是矜持克制的笑,是眉眼弯弯、亮晶晶的那种。

和刚进片场时那个沉默紧绷的人,判若两人。

苏落看着,忽然想起那天她在道具电话前拨盘的样子。

想起她一本正经说“可能那边没装电话”的样子。

想起她每天走过来,问一句有的没的,然后轻快走开的样子。

她在心里,慢慢拼出一个词——

奇怪

日子久了,片场的人也慢慢发觉,苏落不爱说话,却不是“别来烦我”的那种冷淡。

你问她问题,她会认真答;你站在她旁边,她不会躲开;你不小心碰到她,她会轻轻让开,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于是渐渐地,来找她的人多了起来。

道具小妹喜欢跑来问她道具合不合适;灯光助理爱问她这场戏的情绪该是什么色调;就连场务大哥,没事也会晃过去站一会儿。

苏落就在那里,低头写东西,偶尔抬眼看一看,偶尔应一句。人来人往的片场里,那个角落成了一处小小的、安静的据点。

文初宁某天收工时看见,灯光助理正蹲在苏落旁边,指着笔记本问着什么。苏落侧头听着,手里的笔轻轻点着纸面。

她站了一会儿。

陈颂年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很多人喜欢找她哦。你不是唯一那个。”

文初宁没说话。

陈颂年笑了一声,拍拍她的肩,先走了。

那天傍晚收工,文初宁又在门口遇见苏落。

这次她没有迟疑,直接开口:

“今天好多人找你,你忙得过来吗?”

苏落想了想:

“还好。他们不用我说话。”

“不用你说话?”

“嗯。”苏落说,“他们只是想在这儿待一会儿。”

文初宁张了张嘴,又闭上,看向苏落的侧脸。夕阳落在上面,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这个人明明那么安静,话那么少,却偏偏有人愿意往她身边凑。

连自己也是。

苏落忽然转过头看她。

“你今天不问我喝什么?”

文初宁回过神,下意识说:

“那你今天喝什么?”

“还是水。”

“哦。”文初宁点点头,“那我明天换个问题。”

“你每天都说换问题。”苏落说,“每天都问一样的。”

文初宁一下被噎住。

然后她看见,苏落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我。”

苏落把目光移开,看向别处:

“没有。”

“你有!”

“没有。”

“苏落!”

苏落没再辩解,嘴角那点弧度没压下去,反而更浅淡地弯了弯。

文初宁心里像被轻轻划亮一根火柴,一点小小的暖意,慢慢漫开。

陈颂年的车开了过来。

文初宁看了一眼,又看向苏落:

“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文初宁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苏落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文初宁挥了挥手,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开出一段,她从后视镜里往后望。

苏落仍站在那里,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文初宁收回目光,靠进座椅里。

陈颂年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

说着,自己又轻轻笑了起来。

陈颂年摇摇头,懒得再问。

苏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找到刚才写的那页。

上面是明天那场戏的调整建议。

可在那段文字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她刚才无意识写下的:

她好像真的很好。

苏落看着那行字,顿了片刻。

不像。

她轻轻合起笔记本,往园区外走。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很轻,却迟迟没有散去:

她这样,就很好。比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