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经大亮，苏落垂眸，颈间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心跳虽乱，神色依旧沉静。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顿，极轻地碰了碰文初宁的发顶。
“初宁，醒一醒。”
声音放得极柔，却稳。
文初宁睫毛动了动，闷闷哼一声，眼都没睁，往暖处缩了缩：
“再睡一分钟……”
苏落喉间微紧，没有催促。鼻尖绕着她发间淡香，颈边是温热呼吸。
片刻后，文初宁才慢悠悠睁开眼。
刚醒的眼神迷茫水润，撞进苏落目光里，愣了愣。
“……天亮了？”
“嗯。”苏落声音微哑，“该回去了。”
文初宁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几乎窝在她怀里，脸颊唰地红透，慌忙坐直。
“对不起，我睡着了……”
苏落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神色坦然：“没事。”
文初宁心跳漏了一拍，不敢接话，只低头盯着湖面，耳尖发烫。
梦里那片软暖，不会是真的吧。
她偷瞄苏落一眼，对方神色平静如常。
大概只是梦。
她松了口气，又莫名失落。
两人起身，一同离开亭子。
文初宁回头望一眼晨雾里的湖光，掏出手机认真拍起来。
侧角、远景、全景、微光、带水汽的枝叶……
她拍得专注。
苏落立在一旁看着，嘴角不自觉轻轻上扬。
文初宁按下第六张，镜头里多了一道身影——
苏落站在湖边，安静望着她。
照片里的人，比整片湖都好看。
她收起手机，故作得意地递过去：
“我拍的照片，有价无市的。要不要，我发给你？”
语气软下来，带着试探。
苏落指尖微蜷，眼神飘开，语气僵硬：
“我……没带手机。”
文初宁没说话。
方才贴着她时，她分明看见，苏落口袋露出一小截手机边缘。
“那真是太可惜了。”
她先一步抬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落停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背影，周身渡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沉郁。
回到剧组，文初宁一整天没见到苏落。
只剩最后两天，她以为苏落会来。
可监视器旁的位置，始终空着。
中场休息，她坐在小马扎上，握着一瓶冰水。
水珠凝在瓶身，顺着指尖往下淌。
江糖过来搭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回到房间，她坐在窗边，没开灯。
窗外万家灯火。
她闭上眼，眼眶微酸。
薇薇收拾完走近：“Lynn，想吃点什么？”
“不饿。”文初宁声音很淡，“你先回去吧，明早再来。”
薇薇看了她几秒，轻轻带上门。
房间彻底安静，她仍一动不动。
夜里十点多，酒店楼层一片寂静。
文初宁还坐在暗处，像尊雕塑。
忽然，门被轻轻敲响。
一声，两声，三声。
她没动。
敲门声停了几秒，又再次响起。
文初宁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缓缓起身走到门口。
她拉开门，眼都没抬，语气淡得发沉：
“薇薇，你冇带房卡咩？我讲咗我唔饿……”
话音戛然而止。
门外站着的，是苏落。
文初宁整个人顿住，不说话，不动，只直直看着她。
苏落被看得不自在，轻咳一声：“我……打扰到你了吗？”
文初宁没答，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袋子，落在她风尘仆仆的模样，落在她疲惫的眼。
然后，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苏落一怔，走了进去。
房间只透着月光。
苏落站在门边，轻声解释：
“今天没去片场，是去拿这个。”
“你说那个茶能让你睡着，我那边剩的不多，地方有点远，所以耽误到——”
话没说完，人已被用力抱住。
文初宁埋进她颈窝——
那个清晨不小心碰到的地方，那个她憋了一整天不敢想的地方。
苏落僵住，手悬在半空，几秒后轻轻落在她背上。
黑暗里，两人就这么抱着。
许久，文初宁闷闷出声：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不知道。”苏落声音很轻，“就是想试试。”
文初宁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她越用力，心里那点冷意越散不去。
一整天不见人影，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苏落心跳乱得彻底。
白天刻意压下的情绪、反复提醒自己守住的距离，在这一刻轰然塌掉。
她终于承认，自己对眼前这个人，早已越界。
她抬手，缓缓环住文初宁的腰，一点点收紧。
是藏了太久、连自己都不敢认的在意。
所有委屈、揣测、不安，都堵在这个迟来的拥抱里。
越用力，越心酸。
一个拥抱，远远不够抹平她们之间的距离。
静了一分钟。
苏落下颌抵在她肩窝，声音微颤：
“你怎么不吃饭。”
“不饿。”文初宁闷在她颈间。
“可我饿了。”苏落小声说，“你陪我一起吃，好不好。”
文初宁腰间的手臂一僵，又极轻地收了收。
良久，她才慢慢松开，哑声问：
“想吃什么，我订。”
外卖很快送到。
两份清淡汤面，热气袅袅。
两人在茶几两边坐下，苏落小口喝汤，指节无意识抵着瓷碗边沿，屋里只有汤面氤氲的热气，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的轻响。
文初宁吃得很慢，长睫垂落，一口面在齿间慢慢嚼着，半点声响都无。明明动作安静，周身却裹着一层淡淡的、不肯散开的闷意。
她忽然抬眼。
空气像是顿了一瞬。
苏落筷子微顿，目光轻轻一滞，随即移开，眼底藏着一丝无措。
“烫？”文初宁声音微哑。
苏落轻轻嗯了一声，不敢多言。
文初宁看着她故作平静的模样，心里那点气又悄悄冒上来。
她放下筷子，轻唤一声：
“苏落。”
苏落手一顿，缓缓抬头。
文初宁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闷意，淡淡开口：
“这面，很好吃？”
苏落望着她，认真又乖顺地点头：“嗯。”
文初宁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真是半点弯都不会绕，刚把人抱得心潮翻涌，现在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安安静静吃面，转头就能一本正经地回答她一碗面好不好吃，认真得近乎迟钝，偏偏又让人凶不起来。
有些话，终究没问出口。
这碗深夜热汤面，陪着她们，把未尽的言语，一口一口咽进沉默里。
碗筷轻轻叠到一边，桌面简单收拾干净，房间里便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
谁都没有起身，谁也没提该去睡觉，更没说出口那句“我该走了”。
许久，文初宁低声问：
“你……困吗？”
苏落摇头：“不困。”
“那要看电影吗？”
苏落抬头，眼底泛起浅淡笑意，毫不犹豫点头：
“好。我想看你演的。”
文初宁耳尖一红，有些局促：“还是别了吧。”
苏落声音淡淡，却很笃定：
“可我想看看，我的演员在别的剧里是什么状态。”
一句“我的演员”，砸得文初宁心口一烫。
她不再推辞，默默找出影片投屏。
电影开始，暗调镜头里，文初宁饰演的刑警凌厉沉默。
苏落看得专注，每逢紧张片段，便飞快侧头看她一眼，再迅速转回屏幕。
文初宁尽数看在眼里，心跳一再失序。
她悄悄调整姿势，缓缓把头靠在苏落肩上。
是试探。
如果苏落躲开，她就认了。
但苏落没躲。
几秒后，她又轻轻挽住苏落的胳膊。
苏落身子微僵，颈边呼吸、肩头重量、臂间温度，清晰得让人失神。
她微微放低肩，让她靠得更安稳。
电影将近结尾，文初宁轻声开口：
“苏落。”
“嗯。”
“你……什么时候走？”
苏落沉默一瞬：“等你困了。”
文初宁心尖一颤，声音更软：
“那我一直不困怎么办。”
苏落没说话，只微微动了动手臂，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似有若无。
文初宁指尖微颤，片刻，也轻轻回蹭了一下。
光影在墙上明明灭灭，电影早已不再是重点。
两人安静相依，指尖相触，谁也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