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飘着淡淡的白雾,木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她本来没抱任何期待。这半个月,她来了太多次,每一次都是空的。
可这一次,她看见了。亭子里有一个人。裹着那条熟悉的披肩,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
文初宁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确认那不是幻觉。然后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苏落还没醒——或者说,还在闭目养神。夜色笼在她身上,把那件深色的披肩染得有点湿。她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很轻,侧脸在朦胧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轻轻走进去,在苏落旁边坐下。学着苏落的样子靠上亭柱,轻轻闭上眼。
一左一右,两个人。像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安安静静地共享这最后一段湖边时光。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久。
“不冷吗?”
文初宁猛地一怔,睁开眼看向她。她怎么知道是自己?她明明一直闭着眼睛。
“你真的能听到是我?”文初宁语气里藏不住惊讶。
苏落这才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无奈:“你以为我在骗小孩儿?”
文初宁愣了一下,忍不住轻声笑起来:“我们两个……到底谁是小孩儿?”
苏落没接话。
只是默默拿过旁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往杯盖里倒了半杯温热的花茶。
递过去。
文初宁接过。低头,小口喝着。沉默了几秒:“冷。”
苏落看着她。
然后她安静地往文初宁这边挪了半步。抬手,轻轻将披肩的另一边展开。声音轻而认真:
“要一起吗?”
文初宁心口轻轻一颤。她没犹豫,动作比脑子诚实
两人的肩膀紧紧贴在一起。同一条深色披肩,轻轻裹住了两个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苏落身上还是那股干净的味道,混着清晨的凉意,和一点点茉莉花香。
文初宁忽然觉得,这半个月所有的闷,都散了一点。
苏落垂眸,声音低低地问:
“又失眠了?”
文初宁靠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哑:
“最近……就没有好眠过。”
她偏过头,小声嘀咕:
“你的咒语,可能失效了。”
苏落侧头看她。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语气却认真:“那我再补一次。”
不等文初宁反应,她轻轻看向湖面。又缓缓转回头,对着她。一字一句。用非常标准、温柔的粤语,轻声念:
“希望你每晚都好瞓”
风停在亭角。雾气在慢慢散开。
文初宁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的温柔。眼眶有点酸。又往苏落那边靠了靠。
谁都没说话。安静持续了很久。文初宁才缓缓开口:“那天晚上你在。”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是在做梦,对不对。”
苏落没说话。
文初宁等了几秒,又开口,声音更轻了:“我记不得了。那天晚上我……说了什么……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苏落看着湖面,雾气在她眼底慢慢散开。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她说,“我只是把你送回了房间。你自己洗漱完就睡着了。”
文初宁盯着她的侧脸:“可是薇薇说我很失礼。”
苏落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你很乖。”她说,“除了说的那些听不懂的话。”
文初宁怔住了。
很乖。她说我很乖。
“蜜藕好吃吗?”文初宁没来由的问了一句。
问完她就想咬舌头。
“不好吃。”苏落说,“太甜了。”
文初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还是第一次听你说不好。”
苏落看着她:“不是第一次。”
文初宁的笑容顿了一下:“你还说过?”
苏落没有回答。
文初宁垂下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好吃你还去吃。”
苏落听到了。她只是低下头,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过了好一会儿,文初宁忽然轻声开口:
“你后天就要走了。”
苏落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还会回来吗?”
苏落想了想:“不知道。”
文初宁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她又问:
“那你……会想这里吗?”
“会。”
“那……”文初宁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会想我吗?”
我怎么问出来了?这种话,怎么可以问出来!说点什么啊文初宁——快说点什么啊——
“会。”苏落的声音飘过来,还是一个字,还是那么轻。可这次,苏落没有移开目光。
咚咚,咚咚,咚咚
文初宁慌忙移开视线。
“……你别说这种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颤“我……我会当真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苏落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柔:“那就当真。”
文初宁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苏落,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
苏落看着她笑,嘴角也弯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文初宁摇摇头,把脸埋回披肩里,闷闷地说,“就是觉得……你真的很会骗人。”
“没骗你。”
文初宁没说话。可她埋在披肩里的嘴角,翘得老高。
亭外的天色还很暗,淡青与墨蓝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线之下。没有鸟鸣,没有人声,只有湖水、微风,和草木在夜里散出的淡香气。
文初宁靠在苏落的肩上。眼皮一点点沉下去。没多久,呼吸放轻,放稳。她睡着了。
苏落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肩膀僵着,连手指都不敢蜷一下。肩膀上的重量很轻,却让她整个人都绷着。夜色朦胧,可她看得清清楚楚。文初宁醒着的时候,她身上总有股劲儿。可现在,她软得像一团化开的云,毫无防备地靠着自己。
要是能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凉意。苏落轻轻把披肩往文初宁那边又拢了拢。文初宁在睡梦里蹙了蹙眉,苏落立刻停住,一动不动。过了几秒,眉头又舒展开,呼吸重新平稳。
苏落松了口气。
她低头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天早上,她蹲在面前看自己,被发现后羞红的脸
想起她说“挤挤暖和”时笑得弯弯的眼睛。还有她第一次递冰棍时,假装随意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只是……都记得。
远处的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最深的夜色正在褪去,晨光还远,但已经在路上了。
苏落看着那一点微弱的光,又低头看了看文初宁。
“所以为什么又突然理我了。”
没人回答。有的只是风声,水声,和文初宁平稳的呼吸。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远处的湖面。文初宁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
苏落想,答案不那么重要了。至少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