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初宁一推开包厢的门，热浪和笑声一起涌过来。
“文老师来了！”
“快快快，坐这边——”
“谢谢文老师！谢谢家属！”
十几个人同时举杯，有的端茶有的端酒，乱七八糟地往她这边递。文初宁被这阵仗逗笑了，一边往里面走一边摆手：“喂，你们要不要这么夸张。”
江糖坐在靠窗的位置，筷子已经拿起来了，笑着接话：“哪里夸张了？这么帅的男朋友，藏挺好啊文老师。”
“就是就是！”化妆组的小鹿探过头来，“文老师你都不知道，今天群里消息一出来，多少人原地心碎。”
“碎一地，捡都捡不起来。”灯光组小周捂着胸口，一脸痛心疾首。
文初宁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手：“行了行了，你们戏怎么比我还足。”
聊天间歇，菜陆陆续续被端上桌，满满当当铺了一桌子。有人夹了一筷子虾仁，立刻叫好：“这个龙井虾仁绝了，茶叶香！”
“那可不，”何漫接过话，“杭城本帮菜，这家最地道。”
“何漫你本地人就是懂。”小周竖起大拇指。
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回文初宁身上。美术组的小赵抿了一口酒，笑呵呵地问：“文老师，陈先生真的好帅啊——你们怎么认识的？”
文初宁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从小就认识了。”
“哇——”一桌子人同时起哄。
“青梅竹马啊！”
“这也太小说了吧！”
“从港城追到杭城来探班，这是什么偶像剧剧情——”
另一边，苏落和何漫挨着坐。
“何漫。”苏落叫了她一声。
“嗯？”
“杭城有什么好吃的？”
何漫眼睛一亮，立刻翻出手机相册，一张一张划给苏落看：“我跟你说，这个葱包烩你一定要试，凤起农贸市场外面那家，开了三十年了。春饼裹油条和小葱，铁板上压得酥脆——”
“嗯。”
“还有这个，方爷爷方奶奶蜜藕，桂花蜜汁的，藕断丝连那种甜。”
“是吗。”
“李记酥鱼也在这条街上，草鱼现杀现炸，酱汁是秘制的。对了片儿川你吃过没？奎元馆的最正宗，雪菜、笋片、瘦肉丝，汤头熬足一小时——”
“嗯，听着不错。”
何漫又划到下一张照片，兴致勃勃地讲起来。
苏落听着。何漫的声音从左边耳朵进来，像一层薄薄的棉花，把她和旁边那些“青梅竹马”“偶像剧”隔开。她并不想知道葱包烩哪家开了多少年，酥鱼哪家最好吃，片儿川又是哪家更正宗，但她非常想听何漫说下去。说什么都好。
那边又传来一阵笑声。大概是文初宁又说了什么。
“这家猫耳朵也很绝，汤头是老母鸡吊的——”何漫抬起头，“苏落，你在听吗？”
苏落把目光从她手机屏幕上收回来。
“在听。”她说，“你继续。”
“那改天一起去。”何漫又划到下一张照片。
文初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们好八卦啊。是不是这些菜不合口味？堵不住你们的嘴。”
“堵得住堵得住！”老张赶紧夹了一块东坡肉，“文老师家属请的饭，那必须合口味。”
大家笑成一片。
“苏老师今天话好多啊。”场务小李隔着半张桌子喊了一句。
何漫抬头，笑着怼回去：“怎么，我们苏老师不能话多啊？”
“能能能，”小李举手投降，“那必须能。”
苏落弯了弯嘴角，夹了一筷子宫保鸡丁。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
“我平时话很少吗？”
声音不大，像是随口问的。
桌上安静了一拍。
何漫先反应过来，笑着拍了一下她的手臂：“你平时话少不少你自己不知道啊？”
“那可不，”小李掰着手指头数，“平时在片场苏老师除了讲戏，一天都说不了十句话。”
小周也凑热闹：“上次我跟苏老师一个电梯上楼，从头到尾她只回了我一个‘嗯’。”
“那我运气不错了，”场务组的阿强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一块糖醋排骨，“我上次帮苏老师搬东西，她跟我说了‘谢谢’，我还激动了半天。”
“出息。”小周笑着踹了他椅子一脚。
苏落弯了弯嘴角：“那我还真是无趣了。”
“才不是！”妆造组小鹿立刻接话，语气认真得像在维护什么似的，“苏老师怎么样都好。我看苏老师就有趣得很。”
旁边道具组的阿杰小声嘀咕了一句：“你那是看苏老师有趣吗，你那是看苏老师好看。”
“闭嘴！”小鹿拿筷子去戳他。
桌上起哄声又响起来。
“我说实话嘛！”小鹿脸微微红了，但还是把话说完，“苏老师话少怎么了，话少才有分量。”
苏落低下头，没再说话。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掉。
文初宁正和江糖说着话。她端起桌上的酒杯又喝了一口，转头对旁边的薇薇说：“这个龙井虾仁确实不错，你尝尝。”
薇薇看了她一眼，伸筷子夹了一只虾仁，放进嘴里。
“嗯，是挺嫩的。”
那边，苏落正笑着听何漫讲什么，胳膊肘撑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文初宁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盘龙井虾仁上。茶叶碧绿，虾仁玉白。她夹起一只，虾仁在她筷子上微微颤了一下。
“文老师，”小李举起手机，“家属今天怎么没一起来？”
“他有事先回港城了。”
“那太可惜了，这桌菜他应该来的。”
文初宁笑了笑。
何漫的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里传来，带着几分醉意：“苏落，你最喜欢哪个季节？”
苏落正低头摆弄着面前的茶杯，闻言头也没抬，声音轻软：“春天。”
“为什么？”
“很香。”
何漫像是没听清，又追问了一句：“很香？什么很香？”
苏落这才抬起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没回答，只是拿起手里的茶抿了一口。
文初宁自始至终都低着头，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杯中的红酒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她仰头，又喝了一口酒，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最不喜欢哪个季节？”何漫不依不饶。
苏落想了想，然后缓缓抬头，目光越过何漫，落在了文初宁身上，视线很快被收回，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夏天。”
“为什么？”
重新抬眼看向何漫，语气平淡：“可能因为现在是夏天吧。”
这个回答让何漫有些意外，她随即笑了起来，眼神亮晶晶的：“我最喜欢夏天了”
“因为我在夏天遇见你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起哄声。
“何漫！”
“好肉麻啊！”
“天哪，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小李第一个起哄，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那我也最喜欢夏天！”
“我也是我也是！”小鹿跟着举手。
“夏天万岁！”
“你们够了啊！”何漫红着脸去拍旁边的人。
笑声和起哄声搅成一团。包厢里热热闹闹的，有人碰杯，有人笑着往旁边躲。
薇薇往文初宁这边看了一眼。文初宁正端着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像在听大家的玩笑。
“哎哎哎，”薇薇放下筷子，拍了拍手，“我说你们啊，还是得长得漂亮才行。苏编剧这张脸，这是迷倒了多少少男少女？”
“薇薇姐你别拆穿——”
“拆什么穿，我说的是实话。”薇薇一摊手，“但是啊，你们要当心啦。苏编剧不像是会负责的。”
“哈哈哈哈——”
“苏老师求负责！”
苏落被众人闹着，弯了弯嘴角。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一下。
文初宁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喝完。冰块的凉意从杯壁传到指尖。
莲子猪心汤端上来的时候，苏落正在听何漫讲下一家要去打卡的馆子。
汤盅搁在她面前。盖子揭开，热气散开。
“苏老师。”薇薇隔着几个人叫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桌人听见，“多吃点，特意让后厨炖的。补补心呐。”
“薇薇姐好贴心啊。”小鹿随口接了一句。
“那可不。”薇薇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我对谁不贴心？”
苏落低头看了一眼那盅汤。皱了一下眉。很轻。眉心只拧了一下就松开了。
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
文初宁把酒杯搁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薇薇。”她侧过头，声音压低了，“陪我去趟洗手间。”
“吓？”薇薇筷子还夹着一块糖醋里脊，没反应过来。
文初宁已经站起来了。
包间里的笑声闷在门后面，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文初宁走在前面，步子不慢。薇薇跟上去，走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的脸。
“做乜呀，夹硬拉我出嚟。”（干嘛呀，硬拉我出来。）
文初宁没停。
“你别搞她。”
薇薇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又跟上去。
“我搞她？”她压低声音，语速快起来，“你看看她一整晚跟何漫——”
“薇薇。”
文初宁站住了。
“别让她难做。”
声音不大。不是在商量。
薇薇站在她旁边，也不再说话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行啦。”薇薇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返去喇。”（回去了。）
文初宁点点头。两个人往包厢走。快到门口的时候，文初宁停了一步，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推门。
笑声和热气重新涌过来。
“文老师回来了！快来快来，这个汤真的绝了——”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何漫你那个葱包烩到底在哪条街——”
不知道谁把话题绕到文初宁和苏落身上。
“对了文老师，你和苏老师之前认识吗？”动作组的小赵嘴里还嚼着东坡肉，含糊不清地问，“我看你俩在片场经常一块儿说话。”
“对对对，”小鹿也凑过来，“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俩以前合作过呢，结果好像不是？”
文初宁端着酒杯，笑了一下。
“还好啦。”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酒液，“和苏老师不是很熟啦。”
语气轻巧。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边，苏落的筷子停在半空。
夹着一片笋片。薄薄的，透着光。
几秒后，她把笋片放回碗里。
“嗯。”她说，“不熟。”
道具组的阿卓喝得脸有点红，靠在椅背上，眼神迷迷蒙蒙的。他看了看文初宁，又看了看苏落，忽然冒出一句：
“你们……不是在谈吗？”
“噗——”江糖一口茶喷了出来。
“阿卓你喝多了吧！”小周赶紧把他按回去，笑着打圆场，“没事没事，工作下来就熟了嘛。苏老师人超好的，文老师你多接触接触就知道了。”
“就是就是，”场务小李也跟着起哄，“来，为熟起来干一杯！”
文初宁端着酒杯，没动。
在谈？
她连“熟”都算不上，他问她是不是“在谈”？
她笑了一下，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完了。什么都没说。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有人给旁边的人倒酒，有人催着服务员上主食。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把那一两秒的安静盖过去了。
江糖看了一眼文初宁，又看了一眼苏落。
文初宁正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喝着。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苏落低着头，筷子在碗里夹了两下，又什么都没夹起来。
江糖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西湖醋鱼，没说话。
薇薇坐在她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转盘上那盘龙井虾仁往文初宁面前转近了一点。
文初宁没有夹。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而脆的一声。她又给自己倒满了。
冰球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慢慢转，撞上杯壁，晃了两晃。她盯着那点晃动看了两秒，仰头又灌了一口。
薇薇看了她一眼，没再转那盘虾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