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初宁赶到片场时,午后的日头正烈。
她从化妆间出来,一身浅杏色针织衫配直筒长裤,黑发垂落肩头,妆容清浅干净,整个人透着几分安静柔和。
片场角落早已站着两个人。
苏落身旁,正是清晨在电梯间遇见的那个女生。两人挨得极近,姿态熟稔自然,仿佛早已习惯这般亲近。
文初宁目光微顿,不动声色地移开,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场记板“啪”地一响,她立刻入戏。可刚接上对手演员的台词,情绪忽然一滞,反应慢了半拍,整条镜头的节奏当场断了。
张导眉头微蹙:“卡。”
文初宁垂眸,轻声向对手演员致歉。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两秒后再睁开,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已尽数压下。
温晚挨着苏落站着,场间一静,她无意间偏过头,便看见苏落的目光轻轻顿了半拍。
轻得几乎看不见。
她顺着那道视线淡淡扫了一眼,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中场休息,江糖凑到文初宁身边,顺着她方才的方向望了望。
“那谁啊?”
文初宁一怔:“什么?”
“你刚才一直往那边瞟。”江糖朝苏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苏编剧旁边那个女生,是谁啊?”
文初宁没说话。
江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声:“哦——”
“哦什么?”
“没什么。”江糖起身拍了拍她的肩,“我去补妆。”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轻声补了句:
“人家朋友来探班,很正常。你别一副被抢了糖的样子。”
文初宁没接话,只在心底默了一遍。
正常。她们那样,算正常?
下午的戏拍得出奇顺利。导演夸她状态在线,她笑着应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状态好,是不敢停。
一停下来,视线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角落。
温晚一直黏在苏落身边。凑在她耳边说话时,苏落没有躲;挽着她的胳膊轻轻晃时,苏落也没有抽开手。偶尔出去转一圈,不多久又回来,像根从苏落身上长出来的软影。
文初宁拍完一条,走回休息区坐下,拧开水杯却没喝,指尖一紧,再度拧紧。
杯盖与杯口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就在这时,苏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可下一秒,苏落便收回了目光。温晚又凑过去说了句什么,苏落低头,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软意。
收工时已近深夜十点。
文初宁同副导、场务、对手演员依次点头道别,工作人员也纷纷应声散去。陈颂年回来两天,这是第一次来接她收工。
车停在片场外侧的老位置,陈颂年刚下车抬手要招呼,就看见文初宁忽然顿在原地。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监视器方向还亮着灯,苏落整个人陷在椅中,温晚站在她身后,手掌轻轻覆在她后颈揉捏。苏落非但没躲,反而微微往她身上靠了靠,很轻,却格外依赖。
温晚抬手,顺着她的发顶一下下轻抚。
苏落闭着眼,就那样靠着,而后轻轻笑了。
眉眼都软了下来。
陈颂年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文初宁的脸色,沉默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望够未?望够就行啦,听日仲要开工。”
文初宁缓缓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行啦。”
车子驶离片场,深夜的寂静把短短几分钟车程拉得格外漫长。文初宁靠在车窗上,目光散在夜色里,手机被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微微泛白。
陈颂年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车厢里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响。
许久,他才压低声音开口:
“背词不在状态,情绪也飘,上台好久才拉回来……係因为嗰个编剧,定係因为港城嗰边?”
文初宁没有应声。
只有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两句问话轻轻敲中,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颂年没再追问。
路灯一盏盏从车窗边掠过,光落在文初宁脸上,明明灭灭。她神情平静,仿佛那两句话已被夜色彻底吞掉,可手里的手机,自上车起就没有松开过。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文初宁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抬手去拢,径直走进大堂,没有回头。
陈颂年跟下来,望着她的背影轻唤了声:“哎。”
走廊很安静。
文初宁走到1003门口,停下,下意识朝1008的方向望了一眼,才刷卡开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光亮与声响。
次日清晨。
温晚拖着行李箱,在楼下回头看向苏落。
“苏苏,我走了。”
苏落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比平日软一点。
温晚笑了笑:“你就这点反应啊?”
苏落抬眼,语气淡淡:“那你想要什么反应?”
温晚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她。“至少也得说句舍不得我吧。”
“我没记错的话,开学我们就能见面了。”
温晚闷笑一声,松开手时,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顿。
她认真叮嘱:
“好好吃饭,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说完拉开车门,又回头挥挥手:“我走啦。”
“再磨蹭,都能留下来吃中饭了。”
温晚失笑,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缓缓驶离,苏落站在原地,安静看了片刻,才慢慢转身回去。
接下来几天,片场的气氛安静得近乎刻意。
文初宁依旧按时到场,化妆、走位、对词、拍摄,和剧组所有人有说有笑,状态比之前还要稳定。
只是,她从头到尾,没有往苏落的方向偏过一次目光,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就连偶然擦肩,也只当她是普通工作人员。
苏落察觉到文初宁不再看她,不再搭话,遇上便刻意移开目光。
她起初只当是对方沉心拍戏,不愿分心。
可那份冷淡太过刻意,直到又一次擦肩,文初宁目不斜视,半分余光也无,她终于确定——
她在躲她。
心底微微发涩,钝钝的,酸酸的。
中午,苏落去拿盒饭,路过休息区时,文初宁正低头看手机。苏落站定两秒,终究还是轻轻开口:
“文初宁。”
文初宁指尖一顿,缓缓抬眼:“苏老师有事吗?”
那一瞬的疏离,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两人之间。苏落喉间微涩,原本想说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没有。”再没多言。
她默默走回位置,盒饭放在面前,迟迟没有打开。
晚上收工,苏落收拾好东西,下意识往休息区望了一眼。
文初宁正和陈颂年用粤语低声交谈,语气平常,神色自然,仿佛从前那点异样从未存在过。
回到酒店房间,苏落洗完澡躺在床上,点开剧组群。
消息不断弹出,场务吆喝着约夜宵,一群人应声附和。
有人@了文初宁和她。
苏落指尖一顿。
几秒后,文初宁回复:不去了,你们吃。
理由是,有点累。
她本没打算去,只是莫名期待,想知道文初宁会怎么说。
可消息停在“有点累”,再无下文。
苏落盯着屏幕,慢慢敲下两个字:你们吃。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
心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往下坠,连闷意从何而来,都模糊不清。
又一个傍晚,收工后,苏落不知不觉走到了湖边。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湖面泛着细碎金光,晚风比清晨更软,远处偶尔几声鸟鸣,很快又归于安静。
她走进那座小亭子,在曾经一同坐过的位置坐下。
她说,是落定的落。尘埃落定的落。
记忆里的声音轻轻浮上来。那人望着她时,眼睛亮得像被阳光铺满的湖面,碎光晃眼。
尘埃落定。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风继续吹,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暮色一点点漫进亭子里,安静地落在她沉默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