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就这样产生了。
从刘小虎的角度看,这叫误会,在春梅眼里,这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刘小虎也许从来没有安过好心。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思考一个问题:刘小虎怎么敢送亚楠这种私密的东西,亚楠只是一个高中生,他怎么敢的?!
当时,她真想把邻居街坊叫来,当着全家人的面,撕下刘小虎虚伪的面具,问他到底存了什么不轨的心思。可冷静过后,又觉得这事不宜声张,人多嘴杂,亚楠正处在高考前的关键时期,不能发生意外,万一登上新闻,她以后怎么面对学校里的老师同学,怎么在这生活。她还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愤慨半晌,又觉得这事不能轻易算了,必须去找慧英问清楚,她和刘小虎之间到底算怎么回事!
第二天,馄饨摊上繁忙无比,刘小虎让慧英支开去买调料——她这段时间一直尽量避开刘小虎,减少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煮好一锅馄饨,盛进碗里,再端给客人,正是这时候,春梅走过来。
她是从厂里骑车过来的,为的就是把事情弄清楚。此时,慧英对昨天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以为春梅顺路过来看她。
慧英看起来很高兴:“春梅,你怎么这时候过来,吃过饭没有?”她从底下掏出一个擦得干干净净的饭盒,“这是我早上做的蛋炒饭,没吃完拨出来一份,放了两根火腿肠,撒了葱花,闻起来香喷喷的,要不要尝尝?”
春梅语气不咸不淡:“刚才在食堂吃过了,小虎呢?”
慧英说:“我让他去买调料,等会儿就回来,你找他?”
春梅说:“找你也行。”她把慧英拉到一旁,“你来,我有话和你说。”
慧英看了眼馄饨摊,还是跟她过去了。
春梅单刀直入,问慧英:“慧英,你和小虎最近怎么样?”
慧英说:“我和小虎?挺好的,他闷头忙他的,我干我的,我们俩互相搭配,干起活来确实轻松很多。”她不明就里,只发现春梅用一种有些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春梅沉默一会儿,说:“大家都知道小虎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
慧英这时完全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 “我没感觉。我帮小虎,他感谢我,我们相处的时间比大家多,他对我最熟悉,所以他对我友好一点、热情一点,再正常不过。”
她笑了笑,试图缓和谈话的氛围,春梅却严厉地喊她的名字:“慧英。”
慧英愣住,春梅说:“我有话要问你。”
慧英跟着严肃起来,甚至有些紧张:“你问吧。”
春梅说:“我想,你们应该找个时间好好谈谈,作为一个结过婚、和男人相处过几年的女人,作为你的姐姐,我想劝你,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两个适龄男女整天黏在一块,不管因为什么,旁人总会瞎想,而身处其中的人也容易产生感情。”
“感情的事外人不便参与,所以只能靠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慧英眉毛蹙着,纠结成一团,春梅不想为难她,更不想使她难堪,说:“现在我想问你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你对刘小虎是什么感觉?”
慧英嘴唇微微张开,哑然失语,没有料到春梅突然问她这个问题,并且是以这样直接的方式。
春梅说:“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
“我…”慧英停顿住。
“不想说也可以,这毕竟是你的私事,我没有权利过问。”
面对春梅,慧英不打算隐瞒,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说:“我把小虎当成家人,跟亚洲年纪差不多大,却比亚洲懂事的弟弟。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没有心思想男女之间的事情,馄饨摊够我忙的,而且…”
而且什么,她没有说下去。
听到这儿,春梅反而松了口气,至少她知道,慧英对刘小虎没有男女之情,那么处理那件事就没有那么棘手。
春梅接着问:“那你告诉他了吗?”
慧英犹豫了下,说:“没有。”
春梅把双手搭在慧英肩膀上,好像在给予她力量,又好像在迫使她进行:“你好好想清楚,是没有心思想,不敢想,还是怕想了不能给他想要的结果,所以不想面对这个问题?慧英,我知道,你喜欢帮助别人,但帮助别人有时也要考虑自己的处境。”
她的眼睛直直盯着慧英的,好像要看进她心里去。
慧英一阵语塞,说:“我只是不想让他不高兴,好不容易找到遮风挡雨的地方,刚站稳脚跟,再受打击他会受刺激的。”
“而且,我想,有些话不必说的透彻明白,人有自己的感受和判断力,如果我把那些话告诉他,以后我们怎么面对对方,他会痛苦,我也不会快乐。不如给他一段时间,等他冷静下来,时间会冲淡一切。”
春梅仔细看她一会儿,把手拿开,说:“好,我现在知道你的想法了,只是有个道理你要明白,你这么想不代表别人同样也这么想,我劝你还是尽快和小虎说清楚,否则两个人的心都会乱的。”
慧英暂时答应下来:“等有时间,我会找小虎好好谈一谈。”
处理完慧英和刘小虎的问题,晚上回到家,春梅见亚楠屋里的灯还亮着,就走了进去。
亚楠正在写作业,一看到春梅,立刻蹦起来把试卷拿给她看:“我这次考试成绩提高了整整十七分,十七份!”
她十分兴奋,两条辫子扬起来,春梅把她的辫子抚齐整,说:“真厉害,看来请老师给你补课还是有效果。”
说着,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亚楠,亚楠以为是零食,连忙打开看,却发现里面放着两套内衣。
她立刻安静下来,拉开自己的衣服领口瞧了瞧,悄声问:“姐,你买它干什么?”
春梅站在旁边,温声说:“亚楠,你以后是大人了,大人都要穿背心,知道吗?”
“可是我里面已经穿了一件背心。”亚楠咬着嘴唇说。
“还不够。”春梅点了点她的脑门,跟她解释,“以后不能穿薄背心,要穿我买的这种,记住了吗?”
亚楠用手扯了扯,不情不愿:“这种勒得慌,我喘不上来气,以前穿过一次,没两天就扔了,不想穿。”
她哼一声,抱着手臂用背对着春梅,也不知道在跟谁置气。
春梅无奈地看着她,好气又好笑,说:“傻孩子。”
“你长大了,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能让坏人欺负,知道吗?”
“嗯,知道,好人也不能欺负。”
“对。”春梅握着她的胳膊,说,“好人也不能欺负人,如果遇见这种情形,先保护好自己,然后回来告诉我,我教你怎么处理,这样以后就算不在我们身边,你自己也知道该怎么办。”
亚楠把头埋进春梅怀里,撒娇说:“我不想长大,长大了就得离开家,我想一直留在你们身边,跟你们在一块儿。”
春梅噗嗤一声笑,说:“无论长多大,你在我们眼里始终都是孩子,这儿是你的家,我们永远是你的亲人。”
“姐,我真幸福。”亚楠抱着那团内衣,用手感受它的温度。
春梅说:“我也很幸福。”
灯光下,两个人脸上盛满笑意。
惦记着春梅那天的叮嘱,慧英一直想找机会和刘小虎当面谈谈,但每当看到他诚挚的眼神时,慧英满腔心里话无法说出口。
这天,馄饨摊生意兴隆,慧英忙得脚不沾地,这边有客人要添汤,那边有孩子喧闹,她真恨不得自己生出三头六臂,好满足所有客人的需求。
刘小虎拿着水壶凑到跟前,把水壶盖子拧开,递给慧英,还给她拿了一张手绢让她擦汗。他对她依然那么热情,没有丝毫变化。
慧英笑了笑,把水壶接过来喝口水,然后看着刘小虎跑到那边卖力地擦拭桌椅,陪客人说笑,心里一阵震颤,不是滋味。
她想起近来自己对他的冷淡,以及今天打算说的话,不禁有些汗颜。
慧英冲他招手:“小虎,来,咱们聊会儿天。”
刘小虎快步跑来,直愣愣地望着她,慧英感觉自己的嘴唇都粘在一块,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张开:“小虎,你别对我这么好,我的意思是,你的眼睛别总看向一边,还有很多好姑娘,你和她们在一块会比和我在一块更加开心、幸福。”
刘小虎摇头:“不,我没有遇见过。”
慧英说:“早晚会遇到,有时候人的感觉是一种错觉,”
刘小虎忙问:“慧英,你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他也许懂她的意思,也许只是不想懂她的意思,总之,他现在整个人都系在她身上,没有想过其她。
“我知道,你现在不能接受我,可是我想说,即便你现在这样想,也不代表你以后也会这样想。”
刘小虎说这话时眼神定定的,看起来有几分固执,甚至可以说是执拗。
慧英苦笑:“谁也不知道以后是多久,人不能靠没有期限的幻想过活,你听我的劝,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这幸福…它不在我身上。”她觉得话已经在嘴边,就差直接说出口。
刘小虎却浑然不在意:“不,我现在这样就很幸福。”
慧英无可奈何,拿他没办法,肚子里一堆劝解的话只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