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斑驳跳动着,掠至谢宣眉宇间,为素日冷肃的少年添了分缱绻。
他垂首低眉,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眸光清浅,神情专注。
素日里握惯了刀剑的指尖正捏着一枚细针,针线不时地穿过布边,又再度缓缓抽出,动作间仍透着股生疏之意。
细看之下,香囊上的针脚虽算不得精巧,却也规整紧实。
淡淡月色陇下,如水一般缓缓漫上亭廊,夜色无声蔓延,周遭一片阒静。
最后一针落定,谢宣指尖捻住丝线的末端,手指缠绕着打结,收紧。
他未曾停顿,面色如常地将灵草放进香囊之中,微微垂首再度将香囊系回了腰间。
修长的指尖却并未离去,不时地摩挲着,带着几分眷恋。
……
长衍宗对宗门大比极为重视,大比期间画影一直全天候开着,以供宗门弟子随时观摩。
故而后几日姜昭便没再去广场上,她在九昼塔登记了一番,准备在比试前来个紧急冲刺。
静室之内,天光昏昏沉沉,烛火斑驳跳动着,暗色倾泻而来,显得有几分沉闷。
姜昭随手将灵域敞在身侧,嘱咐系统留神照看着,旋即闭目敛神,沉入修炼之中。
少年盘膝而坐,垂落的眼睫向下投出细碎的暗影,素日弯起的唇角平直压下,神情沉敛而又专注。
额间碎发随风轻轻拂动,胸膛轻微起伏着,灯火昏黄黯淡,转瞬间,便已换了番天地。
时辰尚早,薄雾还未完全消散,陇在青白色山巅之间,偶有几缕剑光划过天际,惊起阵阵飞鸟。
院中老树历经一夜的风声,早已不堪重负似地落了满地,残月映照之下,覆上一层冷霜。
一道身影立于院落内,手持雪白长剑,一招一式间起落坦荡,进退如行云流水,凌厉剑气卷起三两青黄落叶,打着旋徐徐坠落。
少年额间不时地沁出一抹细汗,顺着脸颊滴落下来,砸在青石板间,残影斑驳跳动,映在她明亮的眼眸中。
虹光一闪,手中长剑再度挥出。谢银遥淡眉轻轻一挑,觉出一抹熟悉的气息,心绪流转间,她抬手利落地收剑,旋即朝着院外走去。
还未走出多远,谢银遥身形忽地一顿,脚下速度慢了下来,唇瓣轻轻一抿,这才如往常一般迈步前行。
眼帘一掀,便望见树下那抹身影。
她停在月洞门旁,面色淡然地轻咳一声。
路子昂正小心翼翼地倚在摇椅上,听闻动静登时直起身来,一路小跑着来到谢银遥身旁,挺拔的身躯微微弯下:“今日练完剑啦?”
照平日里的安排,今日倒是早了些……
他半敛着眸,一路跟着谢银遥来到石桌旁落座,旋即抬手斟了一盏茶,推至她身前。
谢银遥面色无波地接过,淡声问他:“寻我何事?”
路子昂并未落座,依旧立在她身侧,指尖微微一动。
朦胧的天光洒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衬得指节愈发分明。
一枚青玉簪静静地卧在他的掌心,玉簪线条并不繁复,只簪身刻了一缕素纹,簪尾另垂着几串碎玉流苏,趣意雅致。
路子昂半低着头,剑眉微微挑起,一副得意至极求夸奖的模样。素日里的精明尽数褪去,眼眸中只剩下一汪身影。
“看,这是我在臻品阁抢的,不枉我在那蹲了几天……”
路子昂说至一半,又耷拉下眼帘,可怜兮兮地看她。
谢银遥看得一阵失笑,她素来不重这些,却也在道侣的攻势下低了头,终是抬手,指尖轻轻地拨弄了几下流苏。
玉珠震颤着撞在一处,漾开一串细碎的轻响。
她微微垂首,束起的发丝随着动作垂落下来,露出一截莹润的玉色,轻声开口:“为我簪上罢。”
路子昂闻言一怔,仿佛听错似的,旋即嘴角肆无忌惮地向上弯起,几乎要扯到耳际,张扬的笑意铺满了眉眼。
动作间却是小心翼翼,他抬手取下发间那支朴素的木簪,旋即执起那支青玉簪,为她挽起万千青丝。
柔软的发丝在指尖轻轻滑过,路子昂垂眸看着她的发顶,心间涌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自两人结为道侣之后,这种场景他曾幻想过无数次。
路子昂半敛着眸,享受着这片刻的温情,不过一瞬,面色又沉沉落下,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他骤然发问,嗓音尖锐。
“你方才在想谁?”
谢银遥未觉出异样,如常回答着。
路子昂顿时不依,两下跨步至她身侧,双手叉在腰间,难掩一腔愤懑:“你在我面前想别的男人?”
即使这个人是她的师弟也不行!是他们两人的师弟也不行!
方才的温情被他一嗓子嚎得尽数消散,谢银遥凭着对自家道侣的最后一丝包容,一忍再忍,终是忍无可忍,一巴掌拍上他脸侧。
力道不重,声音却清脆,回荡在方寸小院内,惊得枝头鸟儿四处横飞。
路子昂被打得偏过了头,几缕发丝散乱地落在脸颊上,墨色映衬下,那抹红痕愈发夺目。
风止树静。
他静立原地,神色丝毫未变,只随手抚过脸侧,微俯着身又凑了上前。
……
系统一直留神看着灵域,待捌拾肆的比试一结束,立马出声唤道:“醒醒醒醒,马上要到你啦!”
榻上身影陡然睁开了双眸,嫩绿的弧光一闪而过,隐入眼尾之中消失不见。
姜昭抄起灵域利落地起身,随意地扫了一眼画影,脚下如飞般朝外奔去,不过片刻,便已落至演武场上。
此时恰逢正午,周遭人声鼎沸,喧嚣直冲天际,擂台上两道身影正打得火热,剑光四射。
姜昭甫一出现,便吸引了众多视线,人群中几道身影相继抬步,朝她走来。
转瞬之间,便已将她团团围住。
祝尧一脸惊讶:“师姐你怎么又升了一境?”
姜昭早已停留在四重境许久,如今经过几日的闭关进修,成功地跃至旋照五重境。
柳青心细眉微蹙,含着一抹隐忧:“擂台上变数难测,师姐千万要小心。”
于堇面无表情,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来:“加油。”
谢银遥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姜昭笑眼盈盈,一一回过众人,脑袋不时地上下轻点着,乌黑的发尾在空中漾开细碎的弧度。
少女旋过身,杏眸轻轻眨动,目光落在那道尚未开口的人影身上。
周围几人也随着姜昭的动作,齐刷刷地将视线转向谢宣。
作为在场唯一知情人,谢银遥满是兴味地扫了一眼谢宣,十分好奇自家师弟会说些什么。
面对众人灼灼的眼神,谢宣面色丝毫未变,依旧一副冷淡模样,长袖下的指尖却不由地攥紧了些。
比起他人,师妹的视线要更灼人些,眼睫如蝶翼般闪烁振翅,掀起一阵阵浪潮,滚烫的温度顺着胸膛一路蔓延。
喧闹声此起彼伏间,一道唱名遥遥传来,落在众人耳中——“旋照境刘青山对姜昭。”
几人闻声抬眸,下意识地朝着擂台上看去,姜昭却是动也未动,仍仰着头等待谢宣开口。
嘈杂声渐渐隐去,仿佛游离喧嚣之外一般,眼眸中只剩下对方的身影,剧烈的心跳声此起彼伏。
谢宣先一步低眸,如墨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声音放低了些:“去罢,我在这里等你。”
该说的话都已说尽,他如今要做的,便是看着她。
……
一道身影立于擂台中央,单手虚握着剑柄,长剑抵在青石地面上,身子随意地靠着,举手投足间尽是散漫。
听闻动静,刘青山漫不经心地抬眸扫了一眼。
姜昭,这个名字他早已听过无数次,不过是运气好了些,这才一路从外门走到内门,至于实力,不过尔尔……
他一个旋照七境,对旋照五境,岂不绰绰有余?
姜昭方站定,见对手这副姿态,细眉微蹙,心下划过一抹不适。正欲开口之际,对面人影骤然间嗤笑出声。
刘青山生的一副刻薄相,脸型偏窄,眼梢向上吊起,嘴唇薄薄一片,瞧着便带着股锐气,更不消说他字里行间从未掩饰的不屑。
“姜师姐,”他稍稍站直了些,唇间勾出抹恶意的笑来:“我素来不打女修,你直接认输如何?”
在场众人皆是修士,各个耳聪目明,话音落下,擂台旁的女修们皆皱起了眉,心下涌出一抹不快。
四下骤然安静,不过一瞬,如山的喧闹再度炸开。
满堂喧嚣之下,姜昭兀地轻笑出声,压下一片嘈杂。
少年一袭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利落,青丝随风拂动。她眉眼轻扬,眼底却无甚笑意,声音寒凉一片。
“怎么,你平日就这般掩饰自己废物的事实吗?”
台下喧嚣声愈发大了,议论声混着喝彩直冲天际。谢宣静立一侧,视线直直凝在姜昭身上,眸底划过一抹不甚明显的笑意。
“对呀,我平日里还不打傻子呢。”
祝尧在台下应景地嚎着,声音穿透力极强,擂台旁顿时响起阵阵哄笑声,落在刘青山耳中,愈发地刺耳。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蒙上一层阴翳。
下一瞬,执事长老的号令声传来,刘青山一言未发,抄起手中长剑,身影快如鬼魅,直奔姜昭命门而去。
姜昭神色未变,手持青筠迎了上前。
她的天资一般,向来是以勤补拙,素日里不曾懈怠过,时不时地便向师姐师兄讨教剑术。
刘青山自以为鬼魅的步子,在她眼中,实在是算不得快,却也不曾轻敌。
剑锋直刺而来,姜昭紧握青筠沉腕横挡,金石与翠木猛然间碰撞,激起阵阵铮鸣。
刘青山动作一滞,未曾料到看上去脆弱至极的木头竟扛得住他全力一击。
他再度欺身而上,手下攻势愈发猛烈,细碎的银光化作铺天盖地的剑雨,朝人袭来。
两人所过之处,尽是密密麻麻的刻痕,细碎的石屑随风飞舞,轻轻擦过二人衣角。
姜昭旋身踏步,身形翩跹避开数道剑光,足尖轻点地面腾空而起,青筠挽出碧色光痕。
刘青山低嗤一声,对此不以为意,旋身再度迎上,动作间忽觉出一抹凉意,下意识地低眸一扫。
只见木棍掠过之处寸寸断裂,冷冽寒风袭来,携着破碎的布条逐渐远去。
细碎的嗤笑声传入耳畔,他眸色骤然一暗,下颌紧紧绷起,心头愠怒翻涌,手中动作顿时失了章法。
姜昭目光一凝,抓住对方破绽紧随其上,手中青筠陡然挥出。
料峭寒意席卷擂台,刘青山忽得生出一股惧意,下意识地抬剑格挡,却已失了时机。
青芒笼罩之下,衬得那抹剑光愈发黯淡。
手中长剑陡然被震开,砸在地面上,激起一阵闷响。
姜昭斜立一侧,青筠直抵他脖颈处,阴影如墨一般沉沉覆下。
一缕断发在眼前飞掠而过,刘青山僵立原地,不敢再动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