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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近乡情怯

翌日。

山峦群峰隐在缭绕云雾间,若隐若现,天光还未完全透亮,只见一道人影划破青灰苍穹,悄然落地。

那人低着头左顾右盼一番,见周遭一片寂静,无甚人影,这才长舒一口气,快步朝着课室内走去。

祝尧一路上目不斜视,忽略了平日里常坐的位置,径直走到最后排挨着墙角的位置。

他盘膝落座,视线来回一扫,缓缓落到墙角旁的绿植上。

枝叶繁茂,光影绰约间,意趣横生。

祝尧方落座不久,一道身影紧随其后,悄然落至广场上。

那人左顾右盼一番,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低着头、斜着肩三步并两步地朝课室里走去。

行至门前时,动作忽地一顿,鬼祟的身影顿时僵在原地。

课室之内,一道身影正半伏在案上,虽看不见脸,他却也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门外那人秉着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待捕捉到那抹轻微的鼾声时,才放下心来。

他垂着眼睫,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月光倾泻而下,将少年的影子不断拉长、扭曲。

半晌,他终于抬脚,朝课室内另一处较为隐秘的角落走去。

行走间步子放得极轻,目光更是不时地扫过祝尧,生怕惊醒他似的。

落座后更是扭过头,学着祝尧的样子,将整张脸埋进胳膊间,半点脸都未露出来。

天光驱散最后一丝晨雾,夜晚的沉寂彻底被打破,喧嚣声接踵而至。

广场上三三两两的人影迈着拖沓的脚步,穿过门廊,缓缓落座于席间。

长衍宗半空。

姜昭板着一张脸,脚下踩着木棍,朝着灵武阁方向疾行飞去。

师兄虽然为她另取了把剑,但她现在总归是摆脱不了它,倒不如试着接受。

为此,姜昭特意避开了早高峰,选了个人少却又不至于迟到的时间出门。

但长衍宗家大业大,门下弟子众多,总会偶尔撞上那么一两个人影。

姜昭忽略一路上种种诡异的目光,淡定地落至广场上,旋即一把将木棍扔回了灵域,迈步朝着课室走去。

柳青心早已落座席间,见到来人,眸光陡然亮起,冲她挥了挥手示意。

姜昭快走了几步,在她身侧落座。

远方灵钟敲响,一道人影倏忽而至。

任乾迈着四方步,手中折扇轻摇,带起几缕清风,银白色须发轻轻颤动。

他行至堂前,目光向下一扫,掠过后方一抹绿影,稍稍停顿片刻,旋即折扇一合,开始上课。

“今日……”

……

自那次青州秘境一行,姜昭现在俨然成了宗门里的二号人物,讨论度一直居高不下。

灵域上一条帖子悄然间冒出了头。

一条小鱼快快游:今日出门,偶然碰见姜师姐,果然如画影一般,看上去甚是赏心悦目。只是不知为何师姐脚下踩着一根绿油油的木棍?这是什么新型修炼方式吗?

你无理取闹:口说无凭,有本事放图来。

一条小鱼快快游回复你无理取闹:你就羡慕吧。

我爱花花:你们懂什么,这就叫大道至简,姜师姐现在俨然已经进入下一个境界了。

一条小鱼快快游回复我爱花花:姜师姐果然聪慧!我悟了!

丁零当啷:求偶遇教程。

……

姜昭摸鱼间偶然刷到这条帖子,一下气也顺了,也不恼了,脸颊染上一抹薄粉,她下意识地抿起唇。

这也有些太离谱了,难道这就是自有大儒为我辩经吗?

别说,这种感觉还挺爽的。

心神怔愣间,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一股凉意涌上心尖,姜昭顿时不敢再看,偷偷摸摸地收起了灵域。

任乾扫了一眼堂下游神的弟子,捋了捋山羊胡,轻咳一声,“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些日子,你们可都准备妥当了?”

虽然他的课不怎么重要,但该抽鞭子的时候还是得抽,正所谓有鞭策才有动力。

对于姜昭来说,这句话简直就和“对下次考试有没有信心”没有区别,顿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从头麻到了脚。

长衍宗的宗门大比每逢五年一届,时间跨度长达一月,在此期间,除了宗门设立的正式比试之外,还可进行一些私人之间的比试。

宗门严令禁止私斗,平日里产生的摩擦、新仇旧怨等等,皆可趁此机会在擂台上解决。

当然,前提是不伤及性命。

如今不过才二月初旬,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姜昭曾偶尔听谢银遥提起过宗门大比,师姐入门时间早,历经几次大比,早已无甚兴趣。

但姜昭不同,她初入宗门,仅有的一次秘境历练还半途夭折,此次大比于她而言是难得的实战机会。

灵域上不乏有些历届大比相关的画影,却总归少了几分意趣。

如今听任乾提起,心下更是生出一股期待,也不知此次宗门大比是何模样。

课毕。

人群三三两两地朝广场外走着,神情雀跃,连脚步都快上了几分。

姜昭单手支着下颌,左右扫视了一番,没能见到那道惯常的身影。

她侧过身来,疑惑道:“祝尧呢,怎么今日不见他人?”

柳青心摇了摇头:“我来时也没见到他。”

宗门门规第三十条:不得无故旷课。

虽然他们至今仍不清楚长老们到底是如何知晓弟子缺勤的,但在前车之鉴下,没有人敢随意逃课。

课室最后方,一道人影正屈腿弯腰半蹲在青木桌前,凝神听着前方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恢复寂静,微风吹拂而过,桌上绿植轻轻颤动,激起一阵涟漪。

祝尧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正要往四周看去,登时被吓了一跳。

只见绿植上方,三颗脑袋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眼神幽幽。

祝尧整个人半跌进蒲团间,他连忙直起身,挠了挠头,讪讪一笑。

“哈哈,原来你们还没走啊……”

三人一时间无言。

……

楼蘅一路火急火燎地赶到蓬莱仙岛,浪潮人群通通抛之脑后,直奔十里桃林而去。

青瓦依旧,檐角铜铃碰撞轻响,落英缤纷间覆了满地。

一道人影倏然间落地,他抬步上前,也不出声,直接一阵哐哐砸门。

沉闷的声响激得林间飞鸟纷纷振翅,带起一阵桃花雨。

在这闷响之下,楼蘅清楚地听见门后那道身影一贯坏脾气地喊着:“敲敲敲,哪家的孩子,跑来我这里捣乱……”

他怔愣在原地。

她的声音分明与从前无异。

声音会老吗?

她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还……恨着他吗?

一路上被抛之脑后的思绪纷涌而来,霎时间已百转千回。

他听见阁楼内那方身影,脚步愈来愈近,最终与他一墙之隔。

吱呀一声轻响。

门开了。

那道人影站在门后,一如往常。

眸如冷月,发如霜。

于是楼蘅一句话未说,又跑了。

在历经两天复两天不眠不休的赶路之后,他终于又回到了宗门。

楼蘅片刻未停,一路杀到自家师兄住处。

彼时,李简义正凝神看着轩窗外的翠竹,执着茶盏的指尖倏然一顿。

一道人影忽略层层屏障,径直落于小院内,尖锐的叫喊声穿透耳膜,惊起阵阵飞鸟。

“师兄何故骗我?她明明还好的很!”

估计再打十个他都没问题,除了那头垂至腰间的雪白华发,哪里就老了?

也不知道才这些年,怎么头发就全白了……

李简义听得眉心直跳,颇有些头疼地抚上了额间。

楼蘅依旧不停地发着牢骚,他抬步走进静室,嘴上还哼哼着,“这么多年就不知道回宗看看……”

李简义骤然出声,打断了他:“你怎么回来了?”

照他的速度,恐怕是才落地蓬莱没多久便赶了回来。

思及此,李简义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扫了一眼自家师弟,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

他一个男人,这般要强做什么。

楼蘅闻言一顿,慢吞吞地坐至自家师兄身侧,抬手提起白玉壶盏,正要为自己斟上一盏茶。

他倒了倒,倒了半天却是一滴茶都未流出来。

楼蘅:……

师兄怎么这般小气!

楼蘅白眼一翻,也不倒茶了,整个人半靠上玄椅,大爷似地翘起脚来。

李简义眉心微蹙,目光淡淡扫过那只正对着他的脚尖。

一股寒意涌上心间,楼蘅连忙坐直了身子将脚收回,顺带着扬起一抹殷勤的笑来。

两人一时无言。

宽大的衣摆垂落至椅间,楼蘅指尖虚虚地抵上眉心,半敛着眸,情绪褪去,神情便寡淡下来。

他大抵,是近乡情怯吧。

在那两日未曾合眼的路途中,楼蘅从未有过这种感受,那时的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她。

但当灼雪活生生地站在门后,抬眸看他时,他又心生怯意。

于是他逃了。

竹影斑驳晃动,映在两人眉宇间,无言的清香蔓延开来。

李简义放下手中茶盏,抬眸看向身侧,打破了一室寂静:“既然你回来了,便老实在宗门待着,今年的宗门大比就交给你了。”

游走的思绪顿时回拢,楼蘅僵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啊?师兄说笑了,我哪里能……”

话还未说完,便对上李简义的脸色,意识到自家师兄这次好像是动真格的,楼蘅顿时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要他来搞,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

戌时。

姜昭单手束起长发,从灵域中取出木棍,便开始练剑。

不知是不是错觉,还是因为结契的原因,手中木棍与她仿若成了一体,剑术愈发的流畅自然。

少年神情肃穆,手持木棍,身影翩跹自如,起落纵横之间,荡起阵阵竹叶。

蓝色发带随风飘摇,几缕未束的碎发散落下来,带起一阵细碎的痒意。

……

风休止,竹叶簌簌坠落。

姜昭抬手拂去额间的细汗,深深呼出一口气来。

她抬步穿过月洞门,在摇椅上落座,指尖把玩着那节长短适宜的木棍,纤长的眼睫垂落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一声长叹混进风中,无言远去。

系统心弦骤然紧绷起来,生怕她又想不开自捅一刀。

姜昭摸了摸下巴,沉吟着:“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给它起个名字?”

毕竟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前辈,如今她只能暂时接受这个事实。

系统这才松了口气,点头如捣蒜一般,生怕姜昭改变主意:“我同意我同意我同意。”

姜昭抬腕轻转,木棍沿着指骨旋出几缕嫩绿的弧光。

心绪流转间,她脱口而出:“就叫青筠罢。”

话音刚落,手中木棍轻轻闪烁,似是回应。

见状,姜昭杏眸微微弯起,唇间勾出一抹笑来,一副自得模样。

“看来它也很满意嘛,不愧是我,起的名字都这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