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斜地铺在城防营的青砖地上,季沨踩着影子进了营门。
值夜的校尉认得他,连忙迎上来:“季二公子,这么晚了……”
“调一份三日前值勤的名单。”季沨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禁军那边的,全营当值记录都给我。”
校尉面色一僵,犹豫道:“公子,这……不合规矩。禁军记录得枢密院加盖才能调。”
季沨没说话,只把令牌又往前递了递。那校尉低头一看,令牌底端刻着一道暗纹——是天子亲笔敕令的纹样。他喉头滚了滚,到底还是接了,转身进了值房翻册子。
季沨站在院子里等。夜风带着兵器架上残留的铁腥气,他眯了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白家小公子被掳那日的细节。
半个时辰后,校尉出来了,手里捧着一本册子,面色古怪。
“公子,三日前禁军北营有十二人告假,说是家中有事。但属下查了告假册子,这十二人的告假条,落款笔迹是同一人所写。”
季沨接过册子,翻开来细细看了一遍,嘴角压了下去。十二个人,同一时间告假,同一笔迹。这太招眼了,对方要么是蠢,要么是有意留痕。
“这十二人,如今归谁统管?”
“北营副尉,姓赵。”
季沨把册子合上:“赵副尉现在人在何处?”
校尉压低了声音:“昨儿夜里,赵副尉骑马出城,说是回乡奔丧。但属下多嘴问了一句,他家不在城外,就在京城东街住着。”
季沨的眼神暗了暗。他把册子揣进怀里,拍了拍校尉的肩膀:“今夜辛苦,你当没见过我。”
校尉忙不迭点头。
季沨出了营门,骑上马往东街去。马蹄声碎在石板路上,他忽然勒了缰绳,在路口停了下来。月色下,一道修长的身影靠在对面的墙根上,正百无聊赖地剔着指甲。
是洑渊。
“你跟着我?”季沨声音冷下来。
洑渊抬头,笑眯眯的:“季二公子别误会,我府邸在东街方向,巧了。不过看你这方向……是去找赵副尉?”
季沨攥紧缰绳:“你知道多少?”
“比你以为的少一点,比你希望的多一点。”洑渊从墙根站直,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赵副尉不在家。一个时辰前,有人看见他往北城门方向去了,带着家眷。”
季沨瞳孔一缩:“他要跑?”
“已经跑了。但我让人在城北二十里外的茶棚截住了他。”洑渊笑得跟只偷了鸡的狐狸一样,“季二公子,你说巧不巧,我今日正好在城北那片有笔买卖要谈。”
季沨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一夹马腹,催马往城北方向奔去。洑渊在后头慢悠悠地喊了一声:“人我给你留在茶棚里了,茶水钱我垫的,回头记得还我!”
季沨没回头,只扬了扬手中的马鞭算是回应。
城北二十里,路边一间孤零零的茶棚。
赵副尉被五花大绑扔在棚子角落里,嘴里塞着一团破布,旁边坐着一个打盹的灰衣汉子。季沨翻身下马时,那灰衣汉子睁了眼,瞅了瞅他,又瞅了瞅他手里的令牌,点点头:“二爷吩咐的,人在这,没伤没碰。”
季沨走过去蹲下,扯掉赵副尉嘴里的布。赵副尉满脸是汗,嘴唇发白,一看见季沨的脸就开始哆嗦。
“谁让你调的人?”季沨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赵副尉抖着嘴唇:“是……是……”他咽了口唾沫,像是豁出去了,“是齐夫人的手令。”
季沨愣了一下。齐夫人?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齐蓉。他大哥季凌的夫人,齐任的女儿。
“你再说一遍。”季沨的声音冷得能结霜。
“是齐夫人!三日前齐夫人身边一个丫头送来手令,让属下点十二个好手去办件事。属下不敢不从啊!齐夫人是季家的人,属下以为……以为是公子的意思……”
季沨缓缓站起身。他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分明了,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雪白,另半边埋在阴影里。
嫂子。齐蓉。
他大哥的妻子,他师父齐任的女儿,居然在背后做这种事。
季沨闭了闭眼:“手令还在么?”
“在……在属下家中卧房的暗格里。”
季沨转身要走,赵副尉在他身后颤声喊:“公子!公子饶命!属下也是受人差遣……”
季沨没有回头,只扔下一句:“把他带回城防营收押,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提审。”
灰衣汉子领命,利落地将赵副尉重新捆好塞进一辆板车里。季沨翻身上马,往京城方向驰去。
回到城内时已经过了四更天,街面上起了薄雾。季沨没有回自己府邸,策马直奔大哥季凌的宅子。
门房被敲醒时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季沨大步往里走,穿过回廊时正撞见大哥季凌披着外袍从内院出来,面色惺忪又疑惑。
“二弟?这么晚了……”
“大哥,”季沨站定,看着他兄长,声音压得很低,“嫂子呢?”
季凌皱眉:“在屋里歇着呢。怎么了?”
季沨没有答话,径直绕过他往内院走。季凌在后面追了几步拽住他胳膊:“季沨!你做什么?那是你嫂子的院子!”
季沨停下来。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月光下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怒意和难以置信。
“大哥,”他声音哑了,“白家小公子被人当街掳走那日,嫂子从府里调了十二个禁军好手。这事,你知不知?”
季凌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松开了拽着季沨的手,退了一步,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只吐出三个字:“我不知道。”
他脸上那种茫然和惊愕不像是装的。季沨看了他许久,紧绷的肩头微微松了一点,但眼底的寒意并未消退。
“手令在赵副尉家里,是嫂子的名章。”季沨说,“大哥,这事我不报上去,三日之内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季凌喉结上下滚了滚,点了头。
季沨转身往外走,季凌在身后叫住他:“二弟。你嫂子她……她父亲是齐任。你说这事,会不会跟齐家那边有关系?”
季沨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若真跟齐家有关,那账就得一笔一笔算了。”
他大步走出了府门,翻身上马。街上的雾更浓了,马匹喷着白气,蹄子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季沨骑在马上没急着走。他勒马立在巷口,看着雾里隐约的屋脊轮廓,忽然想起洑渊今夜在城防营外墙根底下那副悠闲模样。那个笑眯眯的男人分明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说破,把赵副尉送到他手里,像是在等他往前走一步,再往前走一步,好看看他到底能摔得多惨。
季沨攥紧了缰绳,猛地一抖,策马往尚书房的方向跑去。
雾散了又聚,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
尚书房里灯火通明,皇帝一夜未眠。
季沨踏进宫门时天还没全亮,露水打湿了他的靴面和袍角。他站在御案前,把查到的线索一条条呈报上去,说到赵副尉供出齐蓉手令时,皇帝手里的朱笔停了下来。
“齐蓉?”皇帝抬了抬眼,“季凌的夫人?齐任的女儿?”
“是。”
皇帝把朱笔搁下,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出了一会儿神,忽地笑了:“有意思。皇后的人绕了一个大圈,借季家的人手去惹白家的人,再让白家去咬你季沨。回头要是事发了,首当其冲的是你大哥季凌,是齐任,是你季家满门。”
季沨在底下不说话,皇帝在上面想了想说,
“她动不了朕,她就动刀”皇帝摇了摇头,“一夜 你也没休息,你先回去,这事我自会定夺”
季沨行完礼便退了出去。
———
季凌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烛火燃尽了三根,天边泛起灰白时,他才终于站起身,推开了内院的门。齐蓉的院子里安安静静,丫鬟们还没起身,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推门进去时,齐蓉正坐在妆台前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眉眼温婉,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和往日没有任何分别。她从镜中看见季凌的身影,轻声问:"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昨夜没歇好?"
季凌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蓉娘,"他开口,声音是哑的,"白家小公子被掳那日,你调了禁军的人。"
齐蓉手里的梳子顿了一瞬。但只有一瞬。她很快又恢复了梳头的动作,语气如常:"谁跟你说的?"
"赵副尉已经押在城防营了,手令上有你的名章。"季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身后,铜镜里夫妻二人的脸叠在一起,一个紧抿着唇,一个依旧微笑。"你告诉我,为什么?"
齐蓉放下梳子,转过身来面对他。那张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了下去,露出底下一层极薄极冷的清醒。
"是你弟弟让你来问的?"她说。
"是我自己要来问的。"季凌盯着她,"我们是夫妻。你做什么事之前,不该跟我商量一声?"
齐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晨的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平得像一池死水:"季凌,你有没有想过,你弟弟跟着皇帝,能走到哪一步?"
季凌皱眉:"你什么意思?"
"皇帝身子不好,你是看得到的。太医日日往尚书房送药,脉案写了一道又一道。"齐蓉侧过头看他,眼神安静又锐利,"太子未立,后党势大。你弟弟这把刀再锋利,皇帝一倒,他护得住谁?护得住季家满门?"
季凌的脸色变了:"所以你去找了皇后?"
"我没有找皇后。"齐蓉转回身,重新面对他,"是皇后的人来找的我。他们说得很明白——只要季家在白家这件事上不出手相助,日后新君登基,季家可保无虞。不需要季沨站队,只需要他沉默。"
季凌攥紧了拳头:"你信她?"
"我不信她。"齐蓉直视着他的眼睛,"但我不能拿季家上百口人的命去赌皇帝能撑多久。你弟弟年轻气盛,他不肯低头,那就我来替他低头。"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季凌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闭了闭眼,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扔下一句:"手令的事我已经替你担下来了。三日之后,我会给季沨一个交代。但从今日起,你院子里的任何人,不许再踏出府门半步。"
齐蓉站在窗边没有应答,只是伸手把半开的窗重新合上了。
季凌走出院子时,天已经大亮了。
同一时间,城防营东侧的值房里,季沨正对着桌上一张纸条出神。纸条很窄,是从一本册子的夹页里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翠萝,五月初七,东角门出。"
昨夜他让人把凤栖宫一个月的出宫记录全部抄了一份来,逐日核对,终于在五月初七那一页的夹缝里翻出了这道暗记。字迹很轻,像是用指甲隔着纸压出来的,不留心根本看不见。
"东角门是内官监运菜进出的门。"旁边一个心腹低声道,"走东角门不用登记姓名,只查验腰牌。"
季沨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翠萝那日出去之后,去了哪里?"
"查不到。东角门外的巷子四通八达,没人跟着,第二天她就照常回宫当值了。"
季沨站起身,在值房里踱了两步。五月初七,正是白家小公子被掳的第二日。翠萝出宫的时间卡在中间,恰好是那三日里唯一一次有人从凤栖宫出去。他几乎可以断定——翠萝出去见了某个人,传递了某个指令。但这个人是谁,指令又是什么,还需要另一条线来佐证。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有人来报:"公子,洑府有人送来一封信。"
季沨眉头一皱。他接过信拆开,上面只有两行字,笔迹潦草得像是随手写的:"翠萝出城见的那个马车夫,姓田,目前在城东骡马市第三家车行。不用谢,记你账上。——洑渊。"
季沨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指节捏得发白。他恨洑渊这种什么事都提前一步、偏要笑眯眯递到他手上的姿态。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条线索此刻比什么都重要。
"去骡马市。"他把信纸一揉塞进袖中,大步出了值房。
城东骡马市,第三家车行。
季沨到的时候,车行老板正蹲在门口给一匹骡子刷毛,看见一身玄衣的年轻男人带着两个随从走过来,连忙站起来赔笑。季沨亮出一枚城防营的腰牌,老板的脸色立刻变了。
"官爷……小店本分经营,不知哪里得罪了……"
"五月初七,是不是有个宫里出来的丫鬟雇了你的车?"季沨开门见山。
老板张了张嘴,眼神闪烁。季沨身边的随从往前逼了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老板咽了口唾沫,终于小声道:"有……有个丫鬟,长得挺秀气,从东角门那边过来的。说是要去城西送封信……"
"送到哪儿?"
"送到城西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像是住家的。那丫鬟没进门,只在门口把信塞进去了,里头伸出来一只手接的。"老板比划了一下,"那手上戴了个玉扳指,绿的,挺值钱的样子。"
季沨的瞳孔微微一缩,玉扳指?
京城里戴玉扳指的官员不少,但颜色和成色能让人一眼记住的,不会太多。他转头看了心腹一眼,心腹立刻会意,转身快步离开去查。
季沨从袖中摸出一角碎银扔给车行老板,转身走了出去。阳光照在骡马市的黄土路上,灰尘浮在空中,他眯着眼往城西的方向望了望。翠萝送信的那条巷子,住着谁?
他回到城防营时,心腹已经查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公子,城西那条巷子……是户部主事田文的私宅。"
季沨一下子站住了。田文。郡守田氏的族人,在户部管着漕粮账目,人脉广路子野,但向来不显山不露水,京官堆里算是个不起眼的人物。可"田"这个姓在郡守那边盘根错节,一旦和粮草沾上边,背后牵扯的就不只是一个人。
"田文跟谁走得近?"季沨问。
心腹压低了声音:"田文的胞姐,嫁给了谢源的侄子。谢源是谁,您知道。"
季沨当然知道。谢源——洑雷和季海涛的师父,谢逐源的父亲,谢流的祖父。谢家是玪州第一大族,天下粮仓的实际掌舵者。田文的姐姐嫁入谢家旁□□田文就和玪州谢氏有了姻亲纽带。而谢氏,是跟着洑家走的。
季沨站在值房里,慢慢将这一条线在脑子里捋了一遍:翠萝出宫,去找田文。田文的姐姐嫁入谢家。谢家跟着洑家。皇后宫里的人和洑家的姻亲暗通款曲。这条线索一旦公布出去,所有人都会以为——洑渊和皇后私下有勾结。
但季沨的直觉告诉他,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皇后精明了一辈子,怎么会让自己的贴身丫鬟把信送到一个和自己有明确关系网的人手里?她只怕是故意让翠萝去找田文,好让这条线索最终指向洑家,让帝党和洑家撕起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季沨喃喃了一句,把袖中那张洑渊的信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洑渊把田文这条线送到他手上,是看他往火坑里跳?还是等着看他发现这条线其实是皇后栽赃之后,回头去找皇后算账?
他忽然想起了今早皇帝说的那句话:"她动不了朕,就先动刀。"季沨攥紧了拳头。这场局里,每个人都藏着不止一张牌,他必须比所有人都多翻开一张。
暮色降临时,季沨没有回府,而是独自骑马到了城西。他没有进那条巷子,只是在巷口对面的茶棚里要了一碗茶,远远望着田文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他需要一个答案——田文到底是不是皇后的人?如果是,皇后为什么不选更隐蔽的人,非要选一个和洑家沾亲带故的?
茶喝到第三碗,那扇黑漆门忽然从里面开了半扇。一个青衫小帽的仆从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很快缩回去,门重新关上了。就在那一瞬间,季沨看见门缝里一闪而过的一点绿光——那只玉扳指。
他放下茶碗,起身往回走。马蹄声碎在暮色里,他脑中渐渐有了一个轮廓:皇后想让他查到翠萝出宫、翠萝去找田文、田文和洑家沾亲,然后以此为由头挑拨皇帝对洑家的猜忌。但皇后算漏了一件事——他季沨虽然年轻,却不是那么好牵着走的。
他回到尚书房时,皇帝正倚在榻上看奏折,见他进来,抬眼道:"查到了?"
"查到了。"季沨躬身,"田文,郡守田氏族人,户部主事。翠萝出宫找的就是他。但臣以为,这条线是皇后故意让臣查到的,目的是将洑家拉下水。"
皇帝放下奏折,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季沨直起身,眼底映着烛火的光:"臣打算,顺着皇后的意思做。"
皇帝挑眉。
"她想让臣以为洑家和皇后有勾结,从而鼓动陛下猜忌洑渊。"季沨一字一句道,"那臣就如她所愿,明日早朝,臣会当众将这条线索呈报。但臣会加上一个'不过'——"
皇帝笑出了声,抬手点了点他:"你这孩子,跟谁学的,越来越坏了。"
季沨垂眸没有答话。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算着:白家小公子的案子要结了,白逑需要一个交代,皇后需要一个"被看见的胜利",洑渊需要一场好戏看,而皇帝需要一切都在明面上走一遍。他季沨需要的,则是比皇后多翻一张牌。
夜深了。凤栖宫里灯火温润,白娆坐在妆台前,慢慢卸着钗环。翠萝跪在身后替她梳发。
"季沨今日去了骡马市。"翠萝轻声说。
白娆对着镜子,唇角微微扬起:"去了就好。"
她将最后一支玉钗摘下,放在妆台上,发出一声清清脆脆的响,在安静的夜里传了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