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狂刀门的练武场后山临着一片松林,风过时,松针簌簌坠落,像细雨般打在石阶上。
顾晨砚独自站在空地中央。月色被云遮住大半,只落下一点微光,照在她手中那柄木剑上。她深吸口气,距落古村那场大火已过了数日,肩上的外伤虽结了痂,可每晚坐着干等,只会让心底那份空洞越陷越深。
木剑抬起。
她原是想走剑势,可剑斜落到半途,腕骨忽然一紧,力道骤沉。曾于雾谷中一闪而过的那抹刀意,在此刻毫无征兆地破闸而出。动作变了,变得凌厉、迅疾、像劈开夜色的闪电。顾晨砚脚下踏前半步,力道竟大得连空气都带起一声破风。
“呼——!” 风声像被生生劈成两截。
下一瞬,她五指反握,臂势下沉,整个人像顺着某个旧日印在骨髓里的节奏,一气走出了三招。姿势冷、狠、快。每一式都不留余地,更像隐匿杀伐之地、刀出必取人性命的死士。她自己都未回过神,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阿砚——!” 顾晨砚手腕一抖,木剑险些滑落。
她回头,唐黎站在松林边,脸色白得像月光。
顾晨砚怔住:“……唐黎?”
唐黎快步走到她面前,死死盯着她握剑的手,声线微颤:“阿砚……方才那三式,你怎会使得出来?”
顾晨砚下意识想回答“没什么”,话到嘴边却说不出。那种力量像是从身体最深处被强行牵扯上来,不经脑、不经心,便那样顺着骨血劈了出去。
顾晨砚低声道:“我本欲走剑……可一落手,便像被什么旧习拖住了。” 她抬起手指,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唐黎盯着那柄木剑:“在谷底时,你也动过这刀法?”
顾晨砚喉头一紧:“只漏过一瞬,可方才这三式……”
“这不是狂刀门的刀路,更不是寻常江湖刀势。”唐黎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沉,“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死士杀招。”
顾晨砚怔在原地,脑中像被什么重重一击:“死士杀招……?”
唐黎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心疼、惶然与压抑的酸楚:“阿砚,十年前爹把你捡回山门时,你便失了过往记忆,却唯独避刀如避火。在狂刀门整整十年,你只肯执剑,从不碰刀……更不曾露出过这三式。”
顾晨砚只觉心跳得极乱,喉咙干涩:“可我……全不记得。”
唐黎垂下眼,在袖中握紧了拳,抬头低声道:“这三式既然藏在你骨血里,多半便是十年前你入山门前,最后动用过的杀招。”
顾晨砚像被狂风猛地推了一下,胸口的旧痛骤然翻涌,像火焰、又像烧红的冷铁压下来,连呼吸都失了节拍。就在那一瞬——记忆狠狠撕开了一道极窄的缝。
她看见——火,血,倒在血泊里的人影。
一声凄厉的嘶喊:“阿砚——别去!” 还有她自己手中的长刀,被血染得黑红。顾晨砚猛地扶住额角,手指颤得厉害:“我——”
唐黎立刻抓住她的肩,声音沉稳有力,硬生生将她拉回现实:“阿砚,看着我!”
顾晨砚抬起眼,唐黎的眼睛里,充满了深不见底的担忧。“想不起来便别想。”唐黎低声道,“我在。慢慢来。”
顾晨砚闭了闭眼,记忆如潮水退去,拍在礁石上,只留下一地抓不住的碎片。她呼吸渐稳,看着自己微颤的指尖,低声问:“唐黎……方才我看见自己满手是血。十年前,我可曾做错过什么?”
唐黎怔了怔,坦然道:“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我并不知晓。”
顾晨砚指尖一紧,抬头看她:“那万一我……”
“没有万一。” 唐黎抬起手,稳稳按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目光笃定,“我不晓得你的从前,但我认得这十年与我朝夕相伴的顾晨砚。哪怕你当年手底下真沾过血,也绝不会做半点滥杀无辜、背信弃义之事。”
风吹过松林,发出簌簌轻响。唐黎看着顾晨砚惨白的脸色,接着叹道:“最初三年,你夜夜不能寐,后来,好不容易才把那些梦魇压下去。” 顾晨砚睫毛轻颤,怔怔望着她。唐黎扯了扯唇角,笑意里没有半分轻松:“你心里的伤,从来都比身上的更深。我实在不想看你把结了痂的血肉,再亲手撕开一回。”
顾晨砚沉默许久,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剑,指尖微冷:“唐黎。”
“什么?”
“若有一日掀开旧账,十年前的我当真背着一身洗不清的血孽……你今日这番话,不怕信错了人?”
唐黎怔住。
下一瞬,她伸手按住顾晨砚微凉的手背,声音低而笃定:“便是全天下都说你是恶人,我也只认我眼见的顾晨砚。”
顾晨砚喉头一紧。松林深处,夜风微凉,她站在黑暗与月光之间,忽觉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扣住。尘封十年的刀意已然松动,而在她尚未触及的更深黑暗里,还有她的刀,有血河,也有这十年间被她一并遗忘的沉重命债。夜风吹散松针,落在二人掌间。风声很轻,却压着未解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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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松林夜练 · 禁刀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