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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仆役的尖叫打破了质子院本来的平静。此起彼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出。仆役脸上充满惊恐与无措,脸色苍白,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赵国的那个……死了!啊啊啊啊!”

院子“轰”地一下炸开。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东厢、西厢、正房……数扇房门被猛地推开,或惊慌、或好奇、或不满的脑袋探了出来,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那个连滚带爬、试图远离井台的仆役身上。

仆役已面无人色,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蹭。他抬起抖得像筛子的手指,指向幽深的井口,嘴唇哆嗦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变调的字句:

“死……死人了!井里……井里有死人!”

“哗——!”

人群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有倒吸冷气的,有失声惊叫的,更有胆小的已经缩回了门后。这时赵恒脚边好像踢到了什么,假装不经意地捡起一看,是个深青色丝绦结扣与断玉环。

管事已闻声急匆匆赶来,脸色铁青,拨开人群,厉声喝问:

“慌什么!说清楚,谁死了?!”

那仆役被他一吼,更是魂飞魄散,眼神涣散地来回扫视,最终他的目光掠过众人,飘向了西厢,也就是赵恒所住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终于尖声哭喊出来:

“是……是赵国公子身边那个小厮!吊……泡在井里了!脸……脸都泡肿了!!”

“赵国的小厮?”

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声的霹雳,砸在每个人心头。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站在西厢门口的赵恒。赵恒先是怔愣了一下,那一瞬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小厮死了,死在井里,众目睽睽。谁是最大嫌疑人?是他这个主子。廖从?陈梓禹?此刻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会指向平日里与小厮接触最多的他。

赵恒随即转变了神情:

只见赵恒像是被这四个字迎面打了一拳,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比地上的积雪还白。他身形猛地一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门框,指尖用力到发白。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全不似平日温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下一秒,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脸上迅速堆起一种混合着巨大悲伤和仓皇无措的表情,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阿福?!我的阿福?!”

他跌跌撞撞地就要往井台冲,脚步虚浮,衣袍下摆都绊了一下,显得狼狈不堪。

“不可能!他昨天还好好的……让我看看!一定是弄错了!”

他这反应全然是个骤闻噩耗、失了方寸的主子模样,悲痛真切,举止却已乱了章法。几个离得近的仆役下意识地想去拦,又不敢真碰他。管事眉头紧锁,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沉声道:

“赵公子,请节哀,现场已污秽不堪,您此刻过去于事无补,反会妨碍……”

“妨碍什么?!”

赵恒猛地抬头,眼圈通红地瞪着管事,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那是跟着我从赵国来的人!他从小伴我长大!我就这么一个……我得看看他!”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绕过管事,同时抬头望向井边。

“啊啊啊啊啊……阿福我一定会替你查清楚的!不会让你含冤而死的!”

这悲痛过于外放,甚至有些“过了头”的嫌疑,反而让一些原本怀疑他的质子眼中流露出一丝轻视,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遇事这般沉不住气。

演戏罢了,赵恒一边假装抹泪,一边退至一旁观察众人的表情。

他并未注意到,质子院外墙角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砖石同色的身影,正将院内的一切尽收眼底。片刻后,那身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

半个时辰后,长明寺。

狭小的长明寺庙宇的暖阁中只留得下一人,谢执端坐于中央垫子上,葱白的手指轻捻着佛珠,远处传来僧人诵读经文的呢喃声,四周弥漫着香火燃烧与沉烬的檀香。一名暗卫,不知从何处窜出,将手附于谢执耳旁轻声说着些什么。

暗卫的声音低如蚊蚋,却在寂静的暖阁中清晰可辨:“……尸首手中无他物,仅指甲缝中藏有少许青苔与丝绦。”

谢执捻着佛珠的指尖一顿。“丝绦?”

丝绦……饰品上的丝绦。何种丝绦?衣带?剑穗?还是……玉佩的络子?若是贴身搏斗中抓下的,并且是死后被抛入井中。

他忽然想起今晨另一条线报:

“赵恒悲恸过度,举止失据。”

悲恸过度?

谢执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似讽似悟。

“是饰品上用的丝绦。”

他轻轻阖眼,似是倦极。

“知道了。不必再查。”

待暗卫退去,他才拿起木鱼槌轻轻敲击起来,合眼轻声诵读着佛经。

同一时间,质子院内,雪地已被践踏得泥泞不堪。

尸首虽被移走,井台边那滩浑浊的血水却未干透,在午后惨淡的日头下泛着暗光。赵恒已被“劝回”房中。刚才赵恒观察众人神情,自己刚刚虽然是浮夸了些,但至少众人暂时不会将杀人的矛头指向自己。

窗纸破洞灌进的风,吹得油灯忽明忽灭。赵恒静坐榻边,掌心摊着那截深青色丝绦结扣与断玉环。结扣是精巧的双环同心,断口处丝线参差,玉环内侧有一处极细微的刻痕,像是某个家族的私记。

他认得这结扣。前日里廖从炫耀时,手指把玩摩挲的正是这枚玉佩,穗子在他指间绕了又绕。

证据直指廖从,简直像摆在盘子里端到他面前。

太顺了。

赵恒不信。廖从是蠢,但蠢到杀人留证、用平日里炫耀的物件作为凶器?除非……他根本没意识到这是凶器。

当夜,赵恒决定主动试探。

他没有去找廖从,而是直接去找了管事。管事正在账房核账,见赵恒深夜来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赵公子,可是为白日之事……”

“正是。”

赵恒神色哀戚,眼圈微红,

“阿福与我多年主仆,他惨死井中,我心中实在难安。白日我失了方寸,如今想来,该为他做些什么。”

管事放下账册,叹了口气:

“公子节哀。此事已报官,官府自有定论。”

“可我听人说……”

赵恒声音压低,

“廖公子那枚玉佩的穗子,与阿福手中发现的丝绦极为相似。管事可知,廖公子今日可曾丢失玉佩?”

管事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

“这……老奴不知。廖公子房中之事,我等不便过问。”

赵恒话锋一转:

“管事,腊月廿八宫宴在即,若此事不能尽快了结,传到宫里,恐怕对质子院、对您……都不太好吧?”

管事脸色发白,连连拱手:

“赵公子,老奴只是个办事的……”

“我不为难你。”赵恒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塞入管事手中,

“我只想知道,今日除了官府的人,还有谁来问过此事?尤其是……朝中的人。”

管事捏着银子,犹豫片刻,凑近低声道:

“午后,鸿胪寺的李主簿来过,问了几句情况,还去东厢见了廖公子。”

“李主簿?”赵恒心中一动,“全名是?”

“李庸,鸿胪寺主簿,专司接待各国使臣与质子事宜。”

——

第二日,赵恒去了鸿胪寺衙署附近。

他扮作寻亲的寒门学子,在茶摊坐了半日,听往来吏员闲谈。几个鸿胪寺的小吏正好在隔壁桌喝茶,低声抱怨:

“李主簿这几日脾气可真大,昨儿个又把卷宗扔我脸上了。”

“还不是为了质子院那档子事儿?听说死了个小厮,还是赵国的……到时候那个赵国的公子追究起来,麻烦死了。”

“嘘,小声点!李主簿说了,这事儿要压下去,宫宴前绝不能闹大。”

“可我怎么听说,死的那小厮手里攥着的东西与廖公子有关?这不是明摆着……”

“你懂什么?李主簿和廖公子私下往来多着呢,前几日我还看见廖公子往李主簿府上送了一箱东西,沉甸甸的……”

赵恒垂下眼,慢慢喝完杯中残茶。

当夜,赵恒潜入李庸府邸后巷。

他并非毫无准备,在赵国时,他曾随着暗卫学过些潜行追踪的手段。李庸府邸后院墙根处,有一处狗洞,这几日雪大,掩盖了痕迹。

他在一堆尚未烧尽的纸灰中,找到半张残页,上面是吴国文字,依稀可辨“廖”、“金”、“契”等字,旁盖着李庸的私章。

另有一小块未燃尽的绸布,颜色质地与廖从玉佩丝绦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