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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安庆十年,时值冬至,京城一片祥和安宁,勾栏纸窗中透出油灯光晕温暖的鹅黄,几缕薄烟消散于雾霭之中,初雪渐落在黛瓦楼阁之上。只听闻几声鞭鸣与马嘶,一架木制马车驶入京城。

马车随着黑马的狂奔发出吱嘎声,为数不多的箱子与物件撞击着木制的车壁。马车的简陋使赵恒一路赶来的半个月几乎难以入眠。他一下又一下地搓了搓手,转头撩开竹帘,只看见外头一片苍白,零星几片枯枝败叶半埋于雪中,耳畔传来寒风呼啸而过的风声,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扑在他脸上,几片雪花落在冻红的指尖,瞬间消融,只留下一丝钻心的凉。

这晋国的冷,与赵国不同。赵国的冷是干烈的刀,这里的冷,是浸透骨髓的湿凉。即使是初雪,晋国的天也相比前些年冷得出奇。赵恒眨了眨眼,抖落些许凝结于睫毛上的冰霜,侧过身去,贴身小厮只顾着揣着手熟睡。

“醒醒,到京城了。”

说话间都可以呼出几团白雾,他用手拍了拍小厮的脸,而那小厮只是把头一撇躲过他的巴掌,原本揣在厚厚的棕色棉衣袖管的手往里缩得更紧了,嘀嘀咕咕地让他一边去,翻了个身接着睡去了。赵恒墨色的瞳沉了沉,双手环胸无奈地摇了摇头,靠回坚硬的厢壁。

马车碾过官道的积雪,发出咯吱的闷响,朝着那座皇城缓缓驶去。

赵恒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片风雪之下,东宫深处,一份关于“赵国质子即将抵京”的简短密报,刚刚被送入了一双苍白而修长的手中。

而此刻,皇城深处,东宫。

明明是白日,东宫却用层层竹帘包裹得密不透风,只滤进几线微尘浮动的朦胧光柱,几乎难以见光,阁内只能点上灯笼才能勉强见物。虽在烧着地龙的暖阁,谢执肩头仍松垮地披着一件石青妆花缎的棉袍,膝上盖着墨狐皮的毯子,指尖却依旧不见暖意。厚重颜色,本该压得住场面,可穿在他清癯病弱的身形上,反倒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他抬手,将密报一角凑近灯焰,火舌倏地舔舐上来。火光明亮,他苍白的面色反而被火光映出些许暖色,一双沉静的眼,望向火光。

待密报烧罢,他抬手去取案边的参茶,宽袖如水般滑落,露出一截瘦得嶙峋的腕骨。谢执并未束发,他无意识地将一缕发丝缠绕在指尖,松开,再缠绕……发丝与修长的手相衬,每当他思虑过甚,或寒毒隐隐发作时,便会这样。青丝与冰凉的指尖相触,竟分不清哪个更冷。这羸弱畏寒的模样,十数年如一日。

东宫主人的体弱与畏寒,这是宫中人人皆知之事,于是谢执的深居简出、神秘莫测,上至皇帝、下至宫女太监,大家都默默接受了。宫中绝大多数人能窥见的,只是他与皇后如出一辙的酷爱礼佛。在所有人看来,他就像一尊玉像,洁净易碎,且远离尘嚣。

身着黑衣的暗卫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太子苍白脆弱的侧影,想起宫中关于这位主子只知礼佛、不问世事的传言,心下微定,才敢低声问出那句话:

“殿下,要处置他吗?”

听闻暗卫的话语,谢执垂眸,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他带着浅浅的笑,却让人感到一阵凉意:

“这件事孤来安排,你接着调查就行。”

接着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伸出手示意暗卫过来。

暗卫毕恭毕敬地向前,却只见寒光一闪,一柄细长锋锐、柄上缠着褪色佛珠的铜匕首刺向他的耳朵,一时鲜血直流,而那个暗卫却连忙跪下,不敢抬手去捂,任鲜血流淌,身体连连发抖。谢执俯下身去,在他染血的耳边耳语,气息冰凉如蛇:

“杀与不杀,何时杀,是孤要想的事。”

他撤身,将染血的匕首随意丢在对方身前,拿起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手。

“接着去查。”

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静,仿佛刚才的暴戾从未发生。

暗卫捂着耳朵,如蒙大赦般退下,迅速没入阴影。阁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谢执静坐了片刻,忽然以手掩唇,双眼紧闭,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躯剧烈起伏,苍白的脸颊也因此泛起病态的潮红。他熟练地拉开案几下一个隐秘的抽屉,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两粒药丸,和参茶服下。

药力化开,咳嗽才逐渐停止,在谢执调整气息之时,一股更深的、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开始蔓延。他缩回狐皮毯子下,指尖冰冷颤抖,方才的狠戾与果决,此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半晌,他缓过气,从毯子下伸出手,从暗格中拿起另一份卷轴。指尖在特定的几行字上划过,一条条来自宫外、来自朝堂的消息。户部谁又克扣了赈灾款,工部谁在治雪工程中以次充好,皇后母族魏家的哪位子弟又强占良家妇女……桩桩件件,谢执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门外传来宫女轻柔的通传:“殿下,皇后娘娘遣人送来今日的‘补药’,请您趁热服用。”

谢执闭眼思索了片刻,才颤抖着抬手扶额,将卷轴藏回暗格中,他扯了扯衣角,整理好衣袍,恢复那副恬淡病弱的模样,才缓缓道:

“进来。”

一个穿着体面的宫女端着乌木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颜色深褐的汤药。浓重的药味瞬间盖过了阁内原本清淡的檀香。

“有劳。”

谢执微笑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碗壁,内心却一片冰凉。

这碗“补药”的成分——它确实能暂时压下寒毒的痛苦,但亦如饮鸩止渴,会更深地侵蚀他的根基。

在宫女的注视下,他面不改色,将药汁一口一口饮尽。碗底见空,宫女才满意地告退。

门关上的一刹那,谢执猛地攥紧了狐皮毯子,指节发白。胃里翻江倒海,混合着药味和各种补物的腥臭味。他闭上眼,强行压下了呕吐的**。

谢执趴在檀木椅的扶手上,微弱地喘着气,看着窗外的落雪。

此时,赵恒的马车已然驶入京城,小厮也终于醒了,睡眼惺忪,他揉了揉眼睛,对着赵恒道:

“我们应该直接去质子院了,少爷?”

“对。你快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应该很快了。”

赵恒拉开竹帘,百无聊赖地观察着街景。

车夫择了一条需穿过半个京城的远路。车轮碾过专供贵人车马通行的大街,道旁是琼楼玉宇,朱门内丝竹隐隐,有锦衣小童在门前堆着雪人嬉戏。

然而,转入一道低矮的坊门,仅仅一街之隔,景象便陡然狰狞。

逼仄的巷弄里,积雪被污秽染成灰黑色。面黄肌瘦的百姓蜷缩在漏风的屋檐下,一个妇人正徒手从结冰的水沟里抠出些混合着污水的烂叶,哆嗦着塞进嘴里。几个胥吏打扮的人,正骂骂咧咧地从一间土屋里,拖出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只因他缴不出这个月的“粮税”。一个身着脏乱的小孩趴在地上,吃着富贵人家狗碗中的剩饭……

骤然,赵恒捏了捏眉心,放下竹帘,闭目养神。

吱呀一声,马车停在了质子院门口。院门悬挂着两盏烛光暗淡的纸糊灯笼,还贴着两幅已经破破烂烂的门神像,那灯笼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院内哄闹人声混杂,时不时传来几句脏话与他国俗语。赵恒让小厮先收拾行李,接着抬脚走了进去。

赵恒迈过质子院那掉漆的高门槛,一股混杂着霉味、炭火气和劣质熏香的暖风扑面而来,院中比想象中更加喧闹,几个穿着各异、但神情都带着几分警惕与倨傲的年轻人正围在正厅的火盆边,听见脚步声,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哟,又来新人了?”

一个身着锦蓝裘袍、面皮白净的青年率先开口,他慢悠悠地踱过来,带着轻蔑嘲讽的笑,上下打量着赵恒半旧的棉袍和身后寒酸的行李,嘴角勾起,用带着吴国口音的官话说道:

“看这打扮,是北边赵国来的?听说你们那儿雪大,怎么,冻傻了,连件像样的皮子都穿不起了?”

哄笑声低低响起。赵恒脚步未停,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径直朝管事指引的厢房方向走去。

那青年见他无视,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上前一步,有意地挡在了道中。

“兄台好大的架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在下廖从,吴国人。这院子里的兄弟们,初来都得拜个码头,认个序齿。”

赵恒这才停下,缓缓抬眼。他的眼神很静,墨色的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炭火,脸上带着近乎温和的笑。

“规矩?”

他声音不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却字字清晰。

“谁的规矩?陛下的规矩,是让诸位在此‘静心养性,仰慕王化’。那这是私下结党,是你吴国的规矩?”

“你!”

廖从脸色一变。皇上最忌私下结党,更忌提及母国威势,这顶帽子扣下来可大可小。

赵恒不再看他,轻笑着侧身绕过,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天寒地冻,廖兄还是多围着火盆取取暖,少挡别人的路。当心……风大闪了舌头,连吴腔都说不利索。”

赵恒背影消失在通往西厢的走廊拐角。厅中一时静默,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其他几个质子交换着眼神,全然是对廖从的嘲笑。

廖从也是气得不行,脸色涨红,破口大骂:

“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敢找你爷爷的茬,我看你以后怎么在这混!”

赵恒推开分配给他的那间厢房门,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房间狭小,一床一桌一椅,窗纸破了几处,冷风嗖嗖往里钻。他放下简单的行囊,看着家徒四壁,赵恒无奈叹气,抄起水盆,就着刺骨的冷水洗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