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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试卫馆·灯芯与腕骨

清晨的道场泛着潮气。木框上凝着水珠,指腹蹭上去,一道水迹,擦不净,洇不开。

冲田总司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卷文书,少年人的骨节在晨雾里发白:“勇师兄,幕府的征召令!”

近藤接过,当着众人的面拆开。纸页边缘卷了边,被手指翻得发黄。他扫了一眼,抬头,目光越过前排弟子的肩膀,直直钉在角落里的土方脸上。

“上洛。”近藤宣布,“天然理心流,入选浪士组。”

众人哗然。土方没出声,只将竹刀系紧,绳纹勒进掌心,抵着一层盘进骨里的筋。

近藤走过来,当着众人的面,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尖抵住自己额发,一绞。一缕黑发落在掌心。

他塞入土方手中,指腹压着拳心,力道重得像按一枚印鉴:“天然理心流的招牌,我顶着。你的眼,我罩着。上洛。”

土方掌心发烫。头发糙,涩,缠着铁锈气。当着几十双眼睛,从额发上绞下来,贴着掌心,凉的,刚割的。

“阿岁,”声音不高,刚好切穿嘈杂,“跟我去京都。”

“嗯。”

“去。”

“不躲?”

“没躲的习惯。”

近藤笑了一下,拇指腹蹭过他下颌的骨节:“到了京都,别给我藏了。”

“没藏。”

“没藏?”近藤盯着他右眼,“那这瓶鱼肝油,为何封纸还没撕?”

土方没答。

冲田凑过来,手指很凉:“土方先生,京都的樱花比多摩郡开得早。”

“嗯。”

“勇师兄说,让你殿后。”冲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恶意,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轻快,“……你可别又数着步数走。”

土方后颈的筋硬了,握刀的手紧了紧。

傍晚,近藤在廊下擦刀。土方走过去,把水桶放下。水溅出来,打湿了近藤的草履。

“喂!”

近藤往后退了半步,草履甩了甩,水珠溅到土方脸上。

土方没躲。水珠顺着脸颊滑到下颚,悬了一息,落在衣襟上。他没抬手擦。

“师兄决定去了。”土方开口。

近藤擦刀的手一顿,刀身在石面上滑了半寸,发出很糙一声:“阿岁消息倒是快。”

“井边听来的。”

“井边?”近藤嗤笑,“井边的话也信?”

“不信。”

“但征召令是真的。”

“真的又如何?”

“你要去。”

“我要去,”近藤重复了一遍,像嚼一颗石子,“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会去躲。”

近藤愣了半息。

“天然理心流的招牌,不能躲。”

“躲了,便失了本色。”土方低声道,目光落在刀柄上。

近藤凑过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会带你一起。你的那些本事,到时候别给我藏了。”

“没藏。”

“没藏?”近藤以指节敲了敲他腕骨内侧,“那剑谱上多出来的那一笔,是谁教的?”

土方手一紧。

“自己悟的。”

近藤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追问。

回房时,他经过冲田的通铺。少年人仰面躺着,竹刀横在膝上,眼睛在暗处睁着,亮着。

土方没停步,只将灯笼往自己这边拢了半寸,火光在冲田脸上切了一道晃动的线。冲田笑了一下,没出声,翻了个身,把竹刀抱进怀里,抱一柄未开刃的刀。

夜里,土方在廊下走得比白日慢。

他没提灯笼。七步到廊柱,十三步到转角。数着。

第三步,他故意踏空了一寸,脚跟悬在石阶边缘,像要摔,又像在等。

暗处传来一声笑,低低的,带着点识破一切的纵容。

土方收回脚,继续走。第七步,手肘磕到木框,咚的一声闷响。

疼从骨节深处炸开,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

暗处草履声停了半息,又响起,一步,两步,拐过廊柱,远了。

纸门外,近藤靠在廊柱上,看着那道背影,唇角弯了弯:“第三步踏空,第七步撞门……”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第十七步,你打算在第几步让我追上?”

土方脚步一顿,没回头。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廊柱上,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近藤将灯笼往廊柱上一挂,火光在他脸侧晃出毛边:“到了京都,别给我数步数了。数日子。”

他笑着,却没追上去,转身走了。

土方回到房中,从贴胸内袋摸出那片桐叶。叶脉被体温煨得发软,边缘的褐褪成浅黄,质地发脆,在灯下透出淡青的影。他数了叶脉,十七道,和昨夜一样。第十七道断了,缺口掐在命门上。

他将桐叶拢进袖底,断脉贴着腕骨。

门外传来脚步声,重而急。

纸门被拉开,近藤走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凉。反手拉上门,走到土方面前,忽然伸手攥住他手腕。

指腹压着脉门,力道骤然加重。土方腕骨发白,指节泛青,脉搏在底下跳,撞着近藤的指腹。

“阿岁,”声音比呼吸还低,“你要是瞎了,我就把你锁在试卫馆,哪也不许去。”

土方抬眼,不闪不避:“锁不住。”

“锁不住?”近藤笑了一下,那笑没达眼底,左颊疤痕在暗处深了一分,“那试试?”

他松手,从袖中取出那瓶鱼肝油,塞入土方枕下。瓶身凉,贴着草席,冻透的石头。

“明天启程,”近藤吩咐,“吃不吃,随你。但到了京都,我替你找眼科的町医。西洋来的,会看雀目。这事没得商量。”

草履碾过门槛,声儿不重,像钉进木头里的刺。

土方躺在通铺上,听着脚步声远了。

他摸出枕下的鱼肝油,瓶底那圈凸痕硌着指腹。对着灯笼光细看,凸痕不是瑕疵,是刻上去的一行小字,极小:五一七。

一道细长的疤。

他盯着看了半息,没撕封纸,原样塞回枕下。

桐叶在袖底,叶脉断了的那一道,正贴着腕骨。

窗外,灯笼的光晕从廊下漏进来。那影子停了半息,然后拔出了刀。

刀身在鞘中摩擦的响,很轻,但土方听清了。

草履声是重的。

他闭上眼,把桐叶往心口又塞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