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昭被阿福用萧贵妃催他赶快回宫的命令请他离开后,姒让坐在自己洞府内处理着余下的祈愿,勾到末尾两个名字时,他看到了名字下方有几行小字。
姜珮澜。
承宁三年出生于姜家,为嫡出二小姐,其长姐姜清漪与之势同水火。此位信徒祈愿姐妹和睦,然,另有求于你。
沈元锡。
承宁四年出生于平宁侯府,尊为小侯爷,如今已有十五,其心智如幼童,常常缠绵病榻,瘦如枯槁,平宁侯与侯夫人原吃斋礼佛半年,以求你为其子驱邪引渡。
姒让看完叹了口气,于心不忍,还是接了这两个人的祈愿,不过倒不用这么麻烦地去解签绑红绳了。
他把姻缘簿收好,起身出了洞府。
因着情劫的事情,姒让只觉浑身酸痛,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般浑身乏力,走路都费劲。
两个小童子见到自家大人慢悠悠走出来。异口同声问:“大人是有事要出去吗?”
姒让看了她们一眼。
这两个小童子都穿着粉色的衣袍,头上扎了两个丸子绑着蝴蝶结,圆扑扑的脸蛋上画着两坨胭脂,两只小手白嫩圆胖。
“有事,看好洞府,不准外人进入。”吩咐完,姒让的身影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右手无名指上的红线存在感过于强烈,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来到了皇宫,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在逐一显露。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姒让隐去身形先去了一趟姬昭的寝殿。
穿过门板进来时,他看到姬昭正伏于案上作画。走近一看发现画的是自己,姒让静静看了一会儿,额间那朵凤仙花印记慢慢发烫,脑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走马灯似的一遍一遍在他脑海里闪过。
姒让头晕脑胀,一下跪倒在地。姬昭恰好停笔,不断闪过的画面也戛然而止。
姒让缓了一下才从地板上爬起,努力将方才脑子里的画面串联起来,试了几次都无果后,一阵惊叫声从后宫传了过来。
“殿下!不好了!”
阿福阿禄一把推开门,神情紧绷,面色煞白。
姬昭把画挂起来晾着,示意两人慢慢说。
阿福率先开口:“殿下!刚才陛下从孟美人殿中出来就晕倒了,此刻正在长明殿由林奉御照看着,贵妃娘娘那处已经传过话了,正在赶过去。”
姬昭闻言神色凛冽,蹙眉,“晕倒?父皇好端端的怎会晕倒?”
阿禄道:“据随行的宫人说,孟美人白日里在御花园不知道同陛下说了什么,内容没人听清,只知道陛下夜里就去了她殿中。左右不过半柱香时间,陛下离开时没走两步就晕倒了,脸上发黑发青,似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怪渗人的。”
刚说完,姬昭就大步迈了出去,掀起的风吹起地上散落的纸张,阿福阿禄对视一眼立即跟了上去。
姒让看着空无一人的寝殿,也跟着去了长明殿。
*
“林奉御,陛下如何了?”
萧贵妃神色焦急地问,她才到长明殿没多久,喘着气进了殿中,一见到躺在榻上的人,心猛地一沉。
林奉御正在为皇帝施针,额间冷汗不止,豆大的汗珠顺着皮肤滑落,滴到深色的圆领袍上晕开一圈湿痕。
“回贵妃娘娘,陛下的症状着实罕见,臣从未见过。不过,娘娘请放心,陛下现在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姬昭一行人进来时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林奉御都未曾见过?”
姬昭走上前,看着榻上之人,眼里头一次闪过一丝狠厉之色,随即对上萧贵妃的眼神,转为安抚之意,拍了拍她的背。
他问林奉御:“有什么办法可以医治好父皇吗?”
林奉御拭去头上的汗,跪了下来,“恕臣无能为力啊,陛下这种情况应当是被某些不干净的东西沾染上了。”
此时,榻边的帷帐轻轻晃动了一下,烛架上燃着的烛火未曾有过丝毫晃动。
姬昭望了过去,并没有风穿过。
姒让揉着酸痛的腰走了进来,一靠近皇帝榻边,不小心碰到了榻前的帷帐,身后一道视线直直朝他投射过来。
姒让:“?”
他确认自己确实隐了身,便不再有所顾忌,上前仔细查看了皇帝的脸色,以及脉搏。
榻上之人面色苍白,只是上面交错缠绕的黑气遮住了原本的肤色,脉搏跳动得不是很规律,姒让却摸不到他想找的那股。
这是怎么回事?
姒让分出一股神识进入皇帝识海内探查。
姬昭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处,却什么都看不见,转而开口问林奉御:“不干净的东西是什么?”
林奉御哆哆嗦嗦,“近日宫里的人都在传,说、说灵气复苏,有些鬼怪成精的东西会寻找专门吞吃人的神识,以助化形。”
他说完,试探性抬了一下头,就见这位平日里笑容和煦,谦逊有礼的太子殿下面色变得怪异了几分。
林奉御吓得一抖,急忙低头。
姒让的神识潜在皇帝的识海中。
这里全是急促交蹿的黑气,密密麻麻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抹一抹神识隐于其中,穿行间,看到皇帝识海中央的灵台之上浮着一颗类似晶石的东西,内里是红色的,外头黑雾包裹。
姒让绕至灵台左侧,发现这东西正在操控识海内的黑气,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殿下,孟美人不见了,只找到了她的侍女。”千牛卫大将军谭枫身后跟着名侍女模样的女子。
上身浅粉衫子,下系橙黄色间裙,肩背搭着帔子,面容仓惶无措的侍女被两名千牛卫士兵押着一起进了殿内。
姒让抽回神识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那侍女颤抖着被押到姬昭面前,神色惊恐,抖着声音啜泣:“不关我的事啊殿下!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姬昭转向她,冷声问道:“不知道?我听闻孟美人近些日子在宫中痴迷炼丹,可有假?”
侍女摇头:“不曾有假,美人确实痴迷炼丹,说想长生,白日里与陛下在御花园谈起此事,说练出了能让人长生不死的丹药,邀陛下晚上前往云水阁……”
听到这里,姬昭想到林奉御口中的“不干净的东西”,再结合一下孟美人炼丹长生的事情,他忽然觉得这两者之间似乎有什么关联,但毫无眉目。
他欲要再问,殿外传来一道清越之声。
“真的只是这样吗?”
姬昭侧目看去,就见姒让已然换了身衣袍,出现在殿外。
广袖白衣,外罩月白色纱袍,腰间系着一枚质地温润的玉佩,额间的凤仙花印记格外夺目。
众人朝他看去。
谭枫欲拔剑指他,被姬昭一个眼神压了回去,萧贵妃也从榻边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姒让声音不冷不淡,透着股慵懒的劲头:“都看我做什么?看她啊。”说完,一指那名侍女。
所有人都警惕的望向他,除了姬昭。
他对于姒让的突然出现有些意外,是以,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心中积攒的烦躁和戾气顷刻间烟消云散,瞪大双眼看向来人。
谭枫戒备地看向姒让,碍于姬昭在的施压,只好放轻语气,“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姒让:“……”
他站在殿外没进去,“哦,问你们家太子殿下啊。”
先前探完皇帝识海以及灵台出来,姒让看到那侍女的手指弯曲到一个诡异的程度,隐在间裙下,下颌骨靠里的位置还沾染了血迹。
便觉不对劲,便飘出长明殿在夜色中显出身影,这才往殿内去。
姬昭:“?”
他轻咳一声,解释道:“这位是我的……一位朋友,常年游于山间,对各种奇异之事颇有见解,或许对父皇的状况有所看法,是我让人叫他来的。”
殿内众人对姒让暂时放下了警惕,萧贵妃站在一旁并不言语,在姬昭和姒让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姬昭接过姒让之前的话头,看向侍女,“她有问题?”
姒让点点头。
众人重新把目光转向地上跪着的那名侍女。
哪知,那名侍女陡然暴起,五指弯曲变长如利刃,面色凶狠地往姬昭面门挖去!
姬昭反应迅速,抽出谭枫的刀将利爪格挡回去,反手一转砍掉了她的双手。姒让趁机制住侍女,袖中甩出一朵凤仙花猛地长出枝干叶子开出白色花朵,把她紧紧缠绕起来。
发生不过一瞬间。
离得最近的林奉御和谭枫目瞪口呆,张口忘言。
被砍掉的那双手扭曲了几下,霎时化为烟雾,只留下一滩褐色痕迹和上面漂浮的几缕黑气缭绕,腐臭味弥散开来。
姒让一眼认出,这和皇帝识海中的那些黑气是出自同源。
萧贵妃捂住口鼻,忍着恶心道:“这是什么?”
其他人也被这味道熏得睁不开眼,纷纷退让开来,皆以手捂住口鼻。
被花枝缠住的侍女面容扭曲发青,血红的眼珠死死盯着榻上之人,唇间长出森然的獠牙,发出嘶哑的声音。
姒让理了下衣摆,忍着腰背酸痛的感觉,边擦手边说:“这是死魂尸,有一种邪术可以让尸体‘活’过来。特别简单,找到一具魂魄与肉身分离的尸体,再招来游荡的孤魂附尸,且孤魂必须是怨气极大的方能成功。”
这种一般要以血为引,才能操控死魂尸,即便相隔千里也依旧能操控自如。等到死魂尸身上的怨气积攒得多了,那些缭绕的黑气便会钻进生人的识海中,占据他们的身体,直到完全把灵台侵染,孤魂才是真正的“重获新生”。
众人皆是脸色苍白,露出惊怕之色。
解释完,姒让径直走到榻边,“陛下如今面色发黑,只有一息尚存。”
萧贵妃胸口瞬间钝痛不已,像是被石头压的喘不过气来,泪水盈满眼眶却没落下一滴,颤声:“怎会如此?”
姬昭脸色也是一沉,紧张地问姒让:“那…我父皇还有救吗?”
感觉到姬昭投来的目光,姒让淡声道:“当然,不过得等几日。”
“为何?”
姒让依旧不紧不慢,走到姬昭面前,“这其中要用到回灵草为引子,取三滴至亲之人的指尖血融进去,让陛下服之即可。”
“而这回灵草只有蓬莱境内才有,百年才能长出一株,实为罕见。蓬莱境每五十年对外开放一次通道,过几天便是了。”
萧贵妃担心极了,上前一步,问他:“那郎君的意思是?”
姒让勾唇笑了一下,对着萧贵妃道:“忘了说,这回灵草需要太子殿下亲自摘取才有效,否则与普通野草无异,贵妃可应允?”
*
去往蓬莱境的通道两日后打开,在此期间,姒让去了一趟姜家,不巧的是,姜家家主与其家主夫人都不在府内。
姒让昨夜为皇帝封了脉,留了一抹神识在他识海内,以便查看皇帝的身体情况,必要时可以直接摧毁那颗晶石。
姜家府内总管开门见到姒让,疑惑地问:“郎君找谁?”
“姜珮澜姜二小姐。”
总管犹豫不定,“这……要不还是等家主回来您再上门?”
姒让刚要开口,就听见一阵清脆的女声响起,“韦总管,谁找我啊?”
紧接着一道人影出现半开的门内,女子一身丹色骑射装,青丝高束,一脸笑盈盈地看着姒让。
“啊!我记得你!”她莫名激动起来,“你是不是就是那个、那个姻缘仙?”
姒让并不惊讶,只是问她:“姜二娘子见过我?”
姜珮澜朗声道:“也不算见过吧,我之前在一本册子上看见过,上面有你的画像!”
姒让扬眉,不置可否。
他简略地和姜珮澜说了一下情况,没想到对方立马答应了,生怕他反悔似的。
姒让:“……”
交代好后续事宜之后,姒让转而去了平宁侯府。
侯爷和侯夫人像是有感应一样,在府门外守株待兔。
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
平宁侯年轻时为大雍立下过无数战功,身上的伤痕也多到数不清,偏偏他的终身大事让其母头疼不已。
偶然间的一次贵女闲谈,她得知西音寺背后的那座凤仙谷里住着一位姻缘仙,只要向他祈愿便可以获得一桩美好姻缘。
于是,她三催四请终于把平宁侯赶去了凤仙谷。
而平宁侯向来不信这世间有鬼神一说。
他上完香后就要离去,哪里晓得下山时突遇劫匪正围着一位小娘子发难,见他们要动手,平宁侯拔出腰间佩剑,三两步冲了过去,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劫匪们倒了一大片。
被他所救的女子正是他如今夫人秦氏。
也就是那一瞬间,空中飘起了粉白色的凤仙花,落了两人满头。
姒让出现在他们眼前,手里捏着根红绳凑了过去,为他们系上,“郎君走得匆忙,红绳还没叫小童子给你。”
平宁侯不知道的是,那场英雄救美其实是秦氏一手策划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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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蓬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