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宫中听闻了此事,女帝派管事嬷嬷到公主府上去查证,才发现黄生已经登堂入室,在公主府以主人自居了。他是个成功的商人,手腕活络,对人心也拿捏得精到,因为可贞爱慕虚荣,便出资在公主府的后花园里建造了一个花坞,取名为锦绣洞天。里面奇花异草,光怪陆离,虽然可贞接见了宫中的嬷嬷,但是对于自己的过失却是丝毫不介意,反而对嬷嬷说,想要与玉郎和离,改嫁给黄生。
嬷嬷们不敢自专,只是强行将那尼姑慧明给拘押回宫中,又从慧明口中得知翡翠珠链之事,便从公主府中寻出此物,回宫中复命。
见事情败露,黄生心生恐惧,便撺掇着可贞尽快去甘露宫见阿衡皇后,请求娘娘成全。可贞还算有些心机,也曾见识过女帝与帝君的雷霆手段,只恐自己前脚一出公主府,后脚黄生就人头落地,便带着他一起进甘露宫,向母后请求庇护。
然而阿衡虽在病中,心思依旧清明,自然明白那个黄生是在诓骗可贞,此时才后悔自己过于溺爱可贞,竟让她没有丝毫的判断力,中了宵小的圈套。阿衡到底是冯家的女儿,虽然生性绵软,到了紧要关头,却能够当机立断。
她也没有知会女帝,表面上答应了可贞,会向女帝说情,如她所请。待可贞一回公主府,立刻派自己甘露宫的侍卫将公主府团团封锁,将可贞禁足于府中。至于黄生,也为他自己的野心和莽撞付出了代价,只不过为了皇家的名声,黄生与慧明只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无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然后她才向女帝求情,请求宽宥可贞的过错。女帝自然是答应了她的请求,只是丰隆却以为可贞言行无状,此后便禁止她出入宫禁。玉郎回到府里,才知道自己的妻子给自己戴了好大一顶绿帽子,然而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然而可贞却是变得有些疯疯癫癫,将自己闭锁在锦绣洞天里,哭哭笑笑,寻寻觅觅,只说自己负了黄生,却再不信是黄生诓骗了自己。
玉郎虽然不敢虐待她,却也是不管不问,可贞的疯癫便越来越重。阿衡听闻之后,心中凄然,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孩子,虽然做了这样不体面的事情,她还是难以割舍,便请丰隆来甘露宫,希望丰隆能够看在姐弟情分上,照拂一下可贞。
然而她并不知道丰隆并非冯家的人,并且深恨冯家,必得连根拔之而后快的。况且,天枢帝留下的儿女中,如今只存留一个可贞,是皇室的正统血脉,说起继承权,在臣民的心目中,甚至比景行还要占优。这是丰隆心中的一根刺,若不是可贞实在是毫无野心与手段,丰隆早已容不下她,故此对于玉郎与可贞在府中的事情,丰隆只是装聋作哑,他对于阿衡并无姐弟之情,可怜阿衡流下的那些眼泪,都付诸流水。
幸好阿圆对于可贞尚存怜惜,毕竟天枢帝是她的弟弟,而可贞是她的侄女,自然不忍心看她受罪。于是各方博弈的结果,阿衡将可贞接回甘露宫养病,至于玉郎,自然是去掉了一个心病,自在府中高乐不了。
然而可贞却再也走不出黄生翡翠珠的阴霾,她日日痴痴笑笑,寻寻觅觅,在甘露宫中四处游走,寻找黄生的踪迹,因为她还记得她与黄生分手时就是在甘露宫的宫门口,可惜的是,黄生早已泉下做鬼,阿衡不忍心告诉可贞,以为待以时日,自然会忘却。
一场始于翡翠珠的风月局,终成噬骨焚心的修罗场。最昂贵的馈赠,往往标着灵魂的价码;看似猎物的猎人,最终自己跌入更深的罗网。黄生拿性命为他这场赌局交了学费,然而可贞却沦陷了进去,始终坚信黄生对她情比金坚。这更像是潜意识里的一种自我安慰,承认被骗太痛苦,不如相信是真情。
阿衡还想着玉郎回来,让他们夫妻团聚,兴许可贞的疯病就好了。可是玉郎自从可贞被接回甘露宫,一次也没有来看望过,管自风流快活,好不逍遥。阿衡无奈,派时常在门下行走的皇甫瑾去劝说玉郎。皇甫瑾空有状元的出身,因为年轻时与天枢帝风流浪荡,为女帝所不齿,官职一直不得升迁,至今依旧是个中书舍人,甚是寥落。又因为阿衡愿意照顾天枢帝的旧臣,便时常在甘露宫中进出,为阿衡皇后处理些杂事。
此次被阿衡郑重托付后,皇甫瑾便道国公府来拜访玉郎,玉郎倒也客气,请他到书房攀谈,进门只见桌案上铺着一幅秋意图,是一丛茂菊,正在傲霜盛开,看笔墨还是新的,便知是玉郎自己的手笔。皇甫瑾心中暗叹:他的嫡妻遭遇如此变故,他竟如没事人一般,还有闲心思风花雪月。
玉郎却道:“状元郎来得正好,我做了一幅画,还未题诗,状元手笔给题个款吧。”皇甫瑾推脱不得,只得提笔写了两句诗:西风乱叶溪桥树,秋在黄花羞涩处。玉郎很是击赏,连连称道,字妙,诗妙,为画增色不少。
皇甫瑾与他略一攀谈,才知这画是送给他新进纳的一个小妾的,不由得心寒。便提起可贞如今的情形,又劝说道:“公主身份贵重,并不辱没了国公,只是被奸人所惑,偶有失足。皇后与陛下皆甚是忧心。且公主容色绝世,若就此凋零,亦是憾事。国公怜香惜玉之名,都中人尽皆知,何不顺水推舟,夫妇和谐,皆大欢喜呢?”
玉郎只是浅笑不答,被问得急了,才款款说道:“你要知道,花不会一直开,但一直会有花开。”言毕,端茶送客,然后兴兴头头地卷起画来,入内室给那新宠看去了。皇甫瑾空跑一场,也无可奈何,只得回去跟阿衡皇后说,恐玉郎还要过些时日才能回心转意。
甘露宫西苑有一条河名叫花溪,秋来的时候,溪流两岸遍开菊花,五彩缤纷,像极了黄生为可贞所建的锦绣洞天,于是疯魔了的可贞便日日在花溪便游荡,因为溪水清浅,最深处仅仅及腰,跟随照顾可贞的宫女嬷嬷日久心懈,便失了防范。
一日午后,阿衡皇后又请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神医,便命人去请可贞来,如今她真的是急病乱投医,将都城内外的名医尽数请来过,光是苦药就喝得可贞见到她便躲了。嬷嬷们一时找不到,还以为可贞又使性子躲了起来,还不曾着急,直到一个内侍眼尖,忽见花溪的转弯处有一团可疑的衣服堆积在一起,赶过去看时,顿时全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竟是可贞,穿着她的那件百鸟朝凤的八幅羽毛裙,淹死在了花溪里,手中尚握着一枝茶花。远处的溪边烟雨亭旁,种着一棵白茶花,据推测,是可贞踩着亭子里的石凳,去攀折那花树上的茶花,失脚落入溪中,她的羽毛裙子落水后浮在水面,所以可贞原本若是不疯癫的话,高声求救,自会获救,甚或是挣扎着站起,水深处也不会没顶。可是她却躺在溪水中,随水漂流,也许还在唱着歌,直到羽毛裙子吸饱了水沉了下去。
这场意外,震惊了朝廷内外,阿衡皇后本就抱病,又因为处置了黄生而令可贞患了失心疯,已经是悔恨交集,经此打击,便一蹶不振,沉疴难起,不久就薨逝了。至此天枢帝的血脉完全断绝。
阿圆也甚为悲伤,然而始作俑者黄生已经被秘密处死,那玉郎便承受了帝王之怒,被罢官夺爵,贬到夜郎去担任通判。玉郎不敢争辩,只得不情不愿地上路,夜郎地处偏僻,玉郎养尊处优,不惯艰苦,尚未到任所,便感染了瘴疠,一病不起。虽然女帝赐药,然而使臣还未到,玉郎便一病呜呼了。
至和六年的冬天,一连串的丧事让都城的日光都变得灰暗了。女帝甚是伤心,又怜悯可贞留下的遗孤,便命封为郡主,养在宫中,以安慰阿衡皇后与可贞公主的在天之灵。
好在还是有喜事来让人展眉。冬至这天,东宫的王良娣顺利产下一个男婴,这是女帝的皇长孙,自然是百般欢喜,万般庆贺,很快就把之前甘露宫的一连串的悲伤给掩盖住了。
景行做了父亲,又是开心,又是惶恐,只是帝君丰隆倒是很安慰,对他也和颜悦色了很多。因为皇太孙不是太子妃嫡出,究竟是一件憾事,女帝和帝君赏赐虽多,却没有加封王良娣,只是将她的兄长的官位又提了一级,同时为了安抚太子妃,便也封赏了太子妃的父兄。至于另一位良娣,景行则悄悄做了弥补,将她的胞弟调任东宫做了属官。
这些消息传到雁栖山的憩园时,已经是冬末,凤兮听说了阿衡与可贞的死讯,虽然没有落泪,到底是心中凄然,她久已不入佛堂,此时也在佛前虔诚地燃了三炷香,默默祝祷,祈愿阿衡母女早登极乐。香烟散去后,凤兮扶着鸣鸾的手臂闲庭信步,登高远看清嘉江的冬日景象,只见烟雨迷蒙,寒水渺茫。
凤兮伫立远观良久,轻轻吟道: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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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一〇六、明珠暗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