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场里常年不散的冷气裹着浅浅凉意落在干净透亮的冰面上。日子一直过得安稳平淡，祝寻歆早已习惯了每周奔赴冰场的生活。
自上次和冷溪一起去理发店做完护理后，两人相处的氛围温柔了许多，那份细微的变化，让祝寻歆心底的欢喜悄悄膨胀，她总悄悄期待着每一次见面，哪怕只是简单的教学对视、几句简短叮嘱，也足够让她安稳一整天。
这天午后，冰场人不算多，祝寻歆照常独自来场馆加练。换好冰鞋整理好衣物，她习惯性抬眼望向冰场中央，却在看清眼前画面的瞬间，整个人微微僵住。今日的冰场上，冷溪并非独自带课，她身侧站着一位容貌格外漂亮的女教练。对方眉眼明媚、气质温柔，身形高挑舒展，穿着同款教练制服，站在冷溪身侧格外般配。
两人距离极近，肩膀挨着，低头交流教学细节时姿态松弛又熟稔，是长期搭档磨合出来的自然亲密。她们一同配合着带团课，一人示范动作，一人调整学员队形，偶尔低声说笑，氛围轻松又温暖。祝寻歆静静站在休息区边缘，目光落过去，心底慢慢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闷涩。
下一秒，一幕画面彻底打乱了她所有心绪。
素来清冷自持、寡淡疏离的冷溪，笑了。
那不是平日里敷衍的礼貌颔首，也不是教学时温和的浅淡神色，是真正眉眼舒展、卸下所有冰冷的笑。浅浅的笑意落在眼底，化开了她周身常年萦绕的寒意，鲜活、温柔、生动，是祝寻歆从未见过的模样。
祝寻歆一直以为，冷溪本就是清冷的性子，天生冷淡寡言，不擅长流露情绪。她以为冷溪的温柔永远是内敛克制的，只会藏在耐心的教学、细致的提点里，不会有这样松弛明媚、毫无防备的鲜活神态。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明白，冷溪不是不会笑，不是天生冷漠，只是她的温柔与笑意，从来不曾分给自己。
细密的酸涩一点点涌上心头，堵得胸口发闷发沉。她理智清醒地告诉自己，这只是普通的同事搭档、正常的工作交流，是自己私心太重、心思敏感，是自己怀揣不该有的心动，才会无端生出这样委屈又酸涩的情绪。她没有任何身份、任何资格去介怀，可心底的失落与怅然，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慢慢收回目光，走到休息区的座椅上安静坐下。刻意避开她们的方向，却躲不开脑海里反复浮现的画面，躲不开心底翻涌的情绪。微凉的风从场馆缝隙吹进来，拂在身上，带不起半点暖意，只让那份沉闷的酸涩愈发清晰。
她就这么安静坐着，消磨掉心底零碎的期待与欢喜，静静等待她们课程结束、离开冰场。她不想在这样的状态下练习，更不想再抬头看见那一幕刺眼的温柔，只能默默熬着心里那点委屈，任由情绪一点点沉淀、低落。
许久之后，冰场的团课终于结束，学员陆续离场，两位教练收拾好器材，并肩走下冰面，一同走进了教练办公室。确认冰场彻底空旷，再没有那道让她心绪紊乱的身影，祝寻歆才缓缓起身，踩着冰刀走上洁白的冰面。
只是此刻的她，早已心不在焉。
往日较为熟练流畅的滑行动作，此刻变得僵硬生疏。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冷溪的笑容、两人亲密默契的模样，心底的酸涩层层堆叠，打乱了她所有的专注力。她频频分神，眼神涣散，脚下的重心彻底稳不住，没滑行几圈，身体便骤然失衡。
冰凉的触感瞬间席卷四肢，她重重摔落在冰面上。
冰面刺骨的凉意透过衣物浸透进来，浑身发僵，却不及心口半分酸涩发闷的疼。她趴在冰上缓了一会，心底的失落肆意蔓延。
她慢慢撑着冰面起身，动作迟缓又落寞，再也没有半点练习的心思。扶着护栏一步步挪回休息区，她瘫坐在椅子上，垂着肩，整个人蔫蔫的，眼底的光亮彻底黯淡下去，周身都萦绕着低沉失落的氛围。
她以为自己的失态无人察觉，却不知教练办公室的玻璃窗正对休息区。冷溪刚刚整理完教学资料，无意间抬眸，便将她摔倒失神、落寞低落的模样尽收眼底。
冷溪心头微微一沉，下意识起身走出办公室，稳步走向休息区。
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靠近，祝寻歆心头一紧，慌忙收敛眼底所有低落，强行压下翻涌的酸涩，努力扬起一抹平和的笑意。
“怎么摔了？磕到哪里没有？”冷溪停在她身前，声音依旧清淡温柔，目光细细落在她身上，精准捕捉到她眼底藏不住的涣散与低落。
祝寻歆轻轻摇头，语气刻意装作随意轻松：“没有磕到，没事的教练。”
“状态很不好。”冷溪的目光带着审视，看得透彻，“心思不在冰上。”
祝寻歆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怕眼底的酸涩被看穿，只能微微垂眸，故作无奈地揉了揉小腹，找了个最普通的借口掩饰心绪：“真的没事，就是中午没怎么吃饭，有点饿了，没力气，所以才不稳摔了。”
借口完美无缺，语气自然平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所有的失神、低落、笨拙，全都源于方才那一眼的心动与酸涩。
沉默片刻，心底的情绪终究没能完全压住，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装作随口闲聊的模样，轻声开口：“教练，刚刚和你一起上课的那位女教练，你们关系很好吗？”
话音落下，她又轻轻补了一句，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艳羡与酸涩：“她长得真的好漂亮。”
就是这一句夸赞，让冷溪平静无波的心底，骤然掀起一阵酸涩的暗流。
冷溪眸光微顿，心头莫名一堵，瞬间滋生出一种荒谬又别扭的失落。她看着祝寻歆温顺的侧脸，看着她由衷夸赞别人的模样，心底莫名生出一个误会——原来祝寻歆很欣赏那位女教练，原来她喜欢这样明媚漂亮的人。
一瞬之间，冷溪往日所有的隐秘心动、暗自珍藏的温柔，都变得有些可笑。
她淡淡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解释：“她叫吴燕语，是冰场另一位常驻女教练，我们经常搭档带团课，只是同事关系。”
话语简单疏离，可心底的酸涩却层层叠加，挥之不去。
原来自己偷偷珍藏着她画的小猫、偷偷在意她的一举一动、偷偷因为她的靠近而心绪起伏，全部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祝寻歆可以轻易夸赞别人漂亮，轻易留意别人的美好，她的温柔与关注，从来都不止给自己一人。
祝寻歆听完，轻轻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那句“只是同事”，并没有抚平她心底的委屈，反而让她更加怅然。原来即便只是同事，冷溪也从未对自己展露过那样鲜活温柔的笑容。
她没再继续练习，简单收拾好东西，轻声和冷溪道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冰场。单薄的背影落寞又安静，藏着满心无人知晓的酸涩心事。
冷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步，目光一直落在她消失的方向，心底的闷涩久久不散。
夜幕降临，秋夜微凉。冷溪独自回到空旷冷清的公寓。偌大的房子安静得过分，没有半点烟火气息，一如她常年孤寂平淡的生活。
她坐在沙发上，指尖解锁手机。屏幕亮起，壁纸依旧是那张她私藏了许久的照片——那天冰场起雾的玻璃上，祝寻歆亲手画的笨拙小猫。
每个个安静的夜晚，她都会下意识点开手机，静静看着这张照片，心底所有的清冷和孤寂，都会被这一点细碎的温柔抚平。这只小猫，是她克制心动里唯一的秘密，是她冷清生活里唯一的暖意。
可此刻再看向这张照片，眼底只剩一片寒凉与别扭。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祝寻歆那句真诚的夸赞，回荡着她提起别人时柔软的语气。冷溪垂眸看着屏幕里笨拙可爱的小猫，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暗自心动、独自沉溺，都只是一场无人回应的独角戏。
是她自作多情，是她过分在意。
人家随意的一句夸赞，就能轻易打乱她所有的平静；而她珍藏许久的温柔，不过是别人一时兴起在玻璃上画的与她毫不相关的小猫。
她沉默良久，眼底一片淡漠，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心底一寸寸凉下去的温度。
指尖微动，她点开壁纸设置页面，没有丝毫犹豫，彻底替换掉了那张留存已久的小猫壁纸。
屏幕一闪，温柔朦胧的小猫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致、纯粹、无边的漆黑。
黑得空洞，黑得寂静，黑得像她重新被封藏起来的心事。
冷溪握着手机，静静凝视着漆黑的屏幕，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那些悄悄发芽的心动、那些小心翼翼的在意、那些无人知晓的温柔与偏爱，在这一刻，被她亲手彻底封存。